1954年,张恨水从脑溢血后遗症中恢复,可以写作。他怀着谢意,璧还了文化部顾问的职位和120元工资,去继续所习惯的以稿费维持生活的方式,实行“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的信条。
重操旧业,没有人强迫他,他自动选择了写作的内容与方式:故事新编。这种写作,简单说,就是从“祖国优秀民间传说”中撷取素材,结合时代精神,将其敷陈得较为可观,来满足初级文化程度读者的需求。它是改编,脱离了原创性写作范畴。
还有一个变化:解放后张恨水的写作,传播范围主要被放置到中国本土以外;其中,肩负面向海外华人宣传之责的中国新闻社,似乎与张恨水形成了固定合作关系。《梁山伯与祝英台》和《秋江》,是在香港《大公报》连载;《牛郎织女》、《磨镜记》、《逐车尘》、《重起绿波》、《卓文君传》、《凤求凰》等,均系“由中国新闻社发表”。这意味着,张恨水病后虽恢复了写作,但与中国本土读者基本无关。而这个人,恰恰却曾是在国内拥有最大量读者的作家。
较为异常的,是1957年。那年,张恨水罕见地回到了原创性写作,写出《记者外传》,由上海《新闻日报》连载。《闲话张恨水》说:
《记者外传》是作者解放后创作的唯一的长篇小说。据说他曾雄心勃勃地打算写成四部头的巨著,不少朋友也曾深寄厚望,可是动笔之后麻烦很多,便改变计划缩短为上下两部,而结果还是下笔不顺,只写出上半部就不了了之……
这个“雄心勃勃”因何而来,我们没有材料。而考诸是年客观形势,可知头5个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况甚为热烈。至于“不了了之”,也不难从形势的变迁中获得踪迹。
反右后,他的旧作“被视为黄色小说而遭到封存,即使是研究文学的人也无法接触”。这样,1959年秋,旧病复来,再度丧失写作能力。1961年,病至危急,救治及时,转危为安。
“大病初愈,他又在写”,张友鸾说,“有一天不动笔,就忽忽如有所失,好像欠了一笔大债”。他自己说:“除了生病和旅行,如果一天不写,比不吃饭都难受。”但一生这最后的写作片断有些奇怪:他最后发表的作品,就散文言是发表于《新民晚报》1962年5月20日《我的长篇连载》,就故事新编言是1963年由中国新闻社发表的《凤求凰》——然而张友鸾说:“他是1967年2月15日早上去世的,14日的早上他还是坐在座位上写哩。”似乎这三、四年,他虽然一直在写,作品却无处发表了。
“文革”爆发,左邻右舍不断被抄家。张恨水见此情景,“烧毁了自己不少作品,剩下一部分,由儿女们分散保存”。被烧毁的,应是解放后的手稿。这是第二次烧毁,所不同的,土改那次是被烧,这次是“亲手”烧毁,黛玉式的焚稿。
就在几乎不发表乃至焚稿的无望中,他仍旧写着,写到生命末日。他实在是一个彻底的写作者。
他死于第三次脑溢血发作,为时仅16分钟即告别人生,不再有后遗症,也侥幸逃脱了本来大抵不能避免的批斗、污辱甚至殴打。(李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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