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925年以来,他的知名度与市场都在不断扩大,并于《啼笑因缘》获巨大成功后达到颠峰。可以说,日本侵华前,张恨水正是如日中天。战争一来,这势头被拦腰截断。
这是张恨水一生转折点之一。对这位从事商业文学写作的作家来说,战争意味着他赖以存在的基础完全抽空,无论是精神的基础,还是物质的基础。以精神论,试想,国破家亡之际,有几人能有心情读休闲的文学作品?从物质论,战争令一切物资骤然短缺——哪怕图书出版所需要的仅仅是似乎最不值钱的纸张。
《写作生涯回忆》专门讲过重庆出版物所用的“土质纸”:“两面都粗糙黄黑,不但印字不清楚,而且印料太薄,行印的一面往往是‘力透纸背’。”就是这么低劣的纸,也十分稀缺。那么,作为畅销书作家,就算写出来可以畅销的作品,又怎么能够印成足够畅销数量的书呢?张恨水概括为“写的不多,而又无法多写”。“写的不多”是实际如何,“无法多写”则是可能如何。
抗战期间,张恨水写作题材发生极大变化。他写了许多反映抗战的小说,他的这部分文字,配得上中国人的良知,也是任何有一定文学造诣的中国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去书写的东西。这都不存一丝一毫疑问。
不过,有人试图就重庆时期张恨水作品提出一种观点,把它概括为“转型”,说张恨水出现了“由强调小说的趣味性向体现主流时代意识的转变”,不仅有“题材转型”,还有“创作观转型”。这种推崇的意思,大约是说,抗战小说终于使张恨水从消费性的畅销文学写作(非知识分子精英价值观的,亦即“非主流”)迈上了“新文学”与“现代性”的康庄大道。当人们提出这种论述时,我从中读出了类似于“修成正果”的潜台词。似乎不如此,张恨水的形象和地位就不够“伟岸”。
他应该未曾树立过想变成巴金或者茅盾或者老舍的理想。一直到1949年在《写作生涯回忆》里,他对别人明显以贬意而将其归入鸳蝴派或礼拜六派,仍是欣然以对,未尝以为羞耻。
五
张友鸾把他小说创作分为4期:一期、二期、三期、末期。末期,从“抗战结束后”算起,直到逝世。关于“末期”的命名,张友鸾特别作了意味深长的说明:
为什么称为“末期”而不称作“晚期”呢?因为一般作家,到了老年,身体衰病,往往搁笔不再写作;个别作家,老而弥健,晚期作品,火候到了十分,常被读者赞赏为“顶峰”之作。两者他都不是。他这个时期的作品是硬挤出来的,虽未必一无是处;但和早期诸作,究竟不可同日而语,简直成了“强弩之末”。我于惋惜之余,不得不将这个时期定为“末期”。
张友鸾所力辨的“晚”、“末”之分,值得很好地玩味。
对这个“末”字,张恨水恐怕已经有了一种直觉。他忽然在那样一个时刻,命笔去写《写作生涯回忆》,是不是受到这个字眼的启示呢?无论如何,这篇东西含有与过往生涯揖别的心情,以致被人称之为“遗嘱式的文字”。
而生活竟然真有那么巧的事。刚写完《写作生涯回忆》不久,张恨水就几乎殒命。那场暴病,说来突然,却也处处可见时代的激荡作用。
1946—1948年间,张恨水把历年版税所积,换成10两左右黄金,交大中银行经理王锡恒存入该行,但未立存折,只开了一个收据。解放前夕,王锡恒携黄金逃往台湾,遂令张恨水全部积蓄化为乌有。钱财一空之外,我们更应注意事情经过当中张恨水的心理活动:他秘密其事,以非正规方式把黄金托人代管的行为,透露了在现实及未来面前,内心充满了怎样的不安和疑虑。
在这重大打击以外,又传来其他“信息”。1949年3月2日至4日,《新民报》连载王达仁文章《北平新民报——在国特统治下被迫害的一页》,对作为该报原经理的张恨水,在政治上加以攻击。随后,得知家乡土改中,元配徐文淑被划为地主分子,而他存于家乡的12箱书籍、手稿,“或被焚烧,或被农民当作手纸,荡然无存……”(董康成、徐传礼《闲话张恨水》)有道是“敝帚自珍”。几页手稿,旁人看来不算什么,于写作者却是心血所成。烧的是纸,灰飞烟灭的是写作者的心魂。
钱财遭骗,令张恨水切切实实一贫如洗;而若虚若实地,周遭又氤氲着让人忧戚不宁的气氛。他便在这枝枝桠桠的实际的、精神的两重困境中,急罹重症。
这一病就是5年。5年中,一辈子伏案写作的张恨水,不着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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