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9年1月1日至2月15日,54岁的张恨水,在其北平寓所,忽然开始写一篇东西。那是一部简要总结自己先前写作生涯的自传,题目就叫《写作生涯回忆》。他起始便说:
我虽然是个很微末的人物,但我向来反对自传一类的文字。因为我看了不少的自传,除了那有些是谎言,有些也无非是一篇广告。
接着,提到“在重庆过五十岁的时候”,许多朋友曾提出请他做自传的建议,都被他“婉谢”了。显然,眼下着手做的这件事,于他,是破了例的。
《写作生涯回忆》从动笔到完成,刚好跨越北平解放这一过程。
张恨水在自己的书房中。
窗外,虽无震耳欲聋的炮声,但那种围困中的平静,有时是更让人心慌的。然而就在这时,张恨水却拿起了笔,以淡然的心情和口吻,在纸上将他过往30年的笔墨生涯做一交待。这篇约四五万言的文字,竟无一语提及斗室之外正发生的一切,哪怕从情绪上——是喜?是忧?——也分毫看不出来。
但我们却留意到张恨水吐露了这样的心态:
我家乡安徽人说的话,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这个“不知”目前是非常之明显。万一是明天不穿,趁着今天健康如牛,我是不是有些事要交代的呢?
这简直是惊人的预感。因为再过三个来月,一个黄昏,他在给儿子辅导英语时,突然发音不准,迅即不省人事,急送医院,诊为突发脑溢血。抢救之后,命得苟存,但失忆失语,半身不遂,直至1953年才渐脱病状。
我们不知道他何以在“健康如牛”的“今天”,而产生对“明天”的“不知”,但有一点却看得清楚,此时他心中突然有了强烈的关于今天*明天的界限意识,而在思索这二者时,他毫不含糊地把自己划在“明天”以外,并为此采取一些“料理后事”般的行动。他这样表述自己的用意,以及家人的反应:
在我百年之后,从朋友手里拿出我的亲笔供状来,不失人家考张恨水的一点材料。我这样想,我就要办。而家人以为这是不祥之兆,反对我这样做。
他过去的报社同人听到此事,“笑说这很有趣”,形容为“遗嘱式的文字”。
总之,就在那时,中国20世纪上半叶最成功的畅销小说作家张恨水,忽有一叶知秋之感。他担心着自己的健康,担心着如果不留下一点“亲笔供状”将使未来“人家考张恨水”失去了依据——或者,并无确指、非常宽泛地担心着“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一类情形的发生……
[1] [2] [3] [4] [5]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