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

长篇小说《风雅颂》
作家阎连科表现知识分子形象的长篇小说《风雅颂》近日出版,小说突破以往的农村题材,首次以知识分子作为主人公:当清燕大学副教授杨科提着耗费了5年光阴完成的研究专著《风雅之颂》书稿回到家时,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与副校长躺在床上的情景。很快,清燕大学的领导们举手表决,集体决定把杨科送进学校的附属精神病院。原因不过是杨科无知地做了一回英雄而已,他带领学生抗击沙尘暴一夜成名。在精神病院,他被院长指派给病人们讲解《诗经》,病人们反响竟无比强烈,杨科落荒而逃,回到耙耧山深处的老家寺村,县城天堂街的那些坐台小姐成了他最求知的学生、最热忱的知己。可是,他的《风雅之颂》成了妻子赵茹萍的《完园之诗》,初恋情人也死了,杨科又爱上了她的女儿,在她和李木匠的新婚之夜,杨科掐死了新郎,领着天堂街的小姐们和一批专家、教授逃向“诗经古城”,发掘被孔子删掉的冥冥存在的《诗经》遗篇。小说出版后引发激烈批评,批评意见认为,小说借《风雅颂》之名“影射北京大学,肆意将知识分子形象妖魔化”。6月27日,记者电话采访了阎连科。
杨科的精神逻辑完全是我个人的
记者:《风雅颂》被称为你的精神自传,为什么这次是以知识分子作为主人公?
阎连科:这许多年来,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呆着的时候,经常想家。一想家,真的是特别焦心,这时候,走进脑子的“回家”两个字,就显得很动情。因此,我一直想以《回家》为题目写一部小说。我从20岁离开家,现在已经50岁,就是说我在外边“奋斗”、“漂泊”,已经30年了,这一天,你忽然发现,城市里有你的家,有你的户口,有你的妻子、孩子和房子,但这些和“家”没关系。可是真回到乡村去,又发现那也不是少年时期的乡村了,真回到那里生活也不行。这时你会觉得自己有种漂浮感。对我们这一代的许多离开土地出来的人,“家”———其实是上不靠,下不靠,左不沾,右也不沾的。如此,我就有了以“回家”为精神脉络写一部小说的念头。
小说中的生活与我的现实生活没有什么对应关系,但精神逻辑完全是我个人的。你可以说杨科是知识分子的代表,甚至说他就是阎连科的一个化身都可以。他面对世界,面对社会,面对乡村,面对权力,面对爱情,他的一切都处于妥协和懦弱,是一种战战兢兢的人生状态。
记者:杨科懦弱、无能、闲余,有评论认为小说妖魔化了知识分子形象,你怎么看?
阎连科:每个人对知识分子都有一种理解,当然杨科不是知识分子的全部,但他是我理解的知识分子最真实的状态:学富五车又无能为力。
记者:读这部小说,感到荒诞与现实交织,比如写杨科研究专著《风雅之颂》多年不能出版,后来被背叛他的妻子剽窃出书,并获得很多荣誉,这些还比较现实,但有些情节就显得荒诞,比如杨科被大学的领导们举手表决,送进精神病院;杨科在天堂街上一个一个地劝小姐回家;杨科带领天堂街的小姐们和一批专家、教授逃向“诗经古城”并建立理想国,等等,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荒诞与现实交织的写法?
阎连科:并不是我要采取荒诞和现实交织的写法,而是我理解的这个世界,它确实就是荒诞的。这个世界最根本的东西,最真实的东西,最灵魂的东西,就是荒诞。惟荒诞,才是真实。荒诞是更深刻的真实。
杨科出书出不来,被盗用,这些是表层的真实,其实谁同意杨科去精神病院就举手才是更深层次的真实,我是用荒诞这种更深刻的真实来反衬表层的真实。
记者:我觉得你比别的作家更有勇气来表现这种真实。
阎连科: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无所求了。第一不求当官,我今年50岁了,能给我个作协会员,我已经觉得职位很高了。第二,钱是重要的,但我家里还是能过的,当然给我越多越好,但我不会再伸手去要,不想为之劳累。第三,我也不会为名誉去争什么了。二十岁、三十岁时,我可能去争这些,但到了今天我这个年纪,我觉得什么无所谓了。所以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去写,写我的内心,写我内心的真实。
我不是荒诞现实主义大师
记者:在《风雅颂》封面,你被称为“中国荒诞现实主义大师”,据说你不喜欢这个称号?
阎连科:“大师”两字我承受不起,为此,我和出版商打过几次电话,还亲自去吵过两次,都说好去掉封腰上那句话了。可后来,我出了远门,回来后书出来了,那句话却还在封腰上。这是市场运作的结果。
别人给我的小说戴的帽子太多了,从《日光流年》、《坚硬如水》到《受活》,别人说我是魔幻现实主义、黑色幽默、后现代、狂想现实主义,现在又说是荒诞现实主义,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更愿意我的小说被称为“野生小说”、“民间文学”。“野生小说”是指我的小说是没规矩的,想要朝各个方向突破,但它又和土地紧紧相连。
美好的后面有太多不确定性
记者:杨科的初恋玲珍是《风雅颂》中着力刻画的人物,也是书中唯一让人感到爱和温暖的所在,可是关于玲珍怎么富裕的,有好几个版本,甚至最后死于什么病都不清楚,你想通过玲珍表达怎样的思考?
阎连科:这个小说充满了无数黑洞,反映在玲珍身上,就是人物命运也有无数黑洞,美好的后面有太多的不确定性:20年前,玲珍是耙耧山脉里一个勤劳、传统、封闭,还有些封建的农村女孩,20年后她却成了县城耙耧酒家的老板娘。她的钱从哪里来,她和姓吴的什么关系,她得了什么病,我都有意地给出了几个答案,就是为了反映现实社会对“人”的命运那种挤压的沉重和不可捉摸的力量,而“人”面对社会现实时,却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连生命、爱情也都是无法掌控的。
记者:小说中还有一个批评的角度是男性与女性的关系,写了大学里的男女关系,写了县城里一个男人与12个小姐的关系,最后写理想国的混居生活,你想表达的理想的男女关系是什么?
阎连科:男女关系也是用来表现主人公的精神状态的,杨科自甘堕落、无能、无用,在男女关系上更能表现他的自甘堕落。他是可怜的,也是令人感到辛酸和值得尊敬的,天堂街那段表现他虚无的、无家可归的状态,最后写到混居生活,杨科为了坚守自己的内心还是选择了离开。
记者:《风雅颂》每一个章节都以《诗经》中一首诗的诗名为题,而主人公也是在大学里教授《诗经》的,怎么想到以《诗经》作为《风雅颂》的文本框架?
阎连科:对我来说,无论再好的故事,没有一个相对合适的结构,没有一个自己认为新鲜的文体,我可能就无法写作。“回家”这个主题我一直想写,但苦于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整个小说贯穿起来,忽然有一天,我在一个朋友那里,他和我谈起了《诗经》,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完全可以用《诗经》来结构这部小说,完全可以让主人公成为一个高校教《诗经》的教授或专家。离开朋友后,我迅速跑到中关村图书大厦,买了很多关于《诗经》研究的书,回去学习、琢磨了一段时间,就很快动笔写作了。
记者:有人说这部小说影射了北大,你小说的原型是北大吗?
阎连科:有人说我是写北大,这很荒诞。昨天晚上,我和北京某大学的朋友吃饭,他对我说,你书里写的这些人就是我们学校的人,杨科就是我们学校的某某,到今天至少有十个人来对号入座了,这让我感到轻松。无论我写的是哪所学校,至少人们产生了共识,即杨科的物质逻辑、故事逻辑可能是不真实的,但他的精神逻辑是真实的。杨科不可救药是因为他背后的现实不可救药。
(记者 宋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