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小说《风雅颂》出版 荒诞描写直指知识分子的阴暗 引起文坛争议
因《受活》、《丁庄梦》等备受争议的作家阎连科出版了新作《风雅颂》。看了《风雅颂》的人说,“阎连科,你朝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光亮的脸上吐了一口恶痰,朝他们丑陋的裤裆狠命地踹了一脚。”而小说片段在杂志发表后,立刻有名校名师写好批评文章要毫不留情地还击。此时阎连科带话给编辑部的朋友,希望能在书出版后再发表批评文章,因为这部书稿辗转了多家出版社,让小说面世,困难重重。
阎连科 1958年出生于河南嵩县,1979年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日光流年》、《坚硬如水》、《受活》、《丁庄梦》等,先后获国内外小说奖项20余次。现为北京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
写自己内心最无法见人的黑暗
阎连科预料等待这部小说命运的,会是一片谩骂之声。他说:“说白了,如果没有《废都》,我会把主人公限定为作家,而不是一个研究《诗经》的古典文学教授。说得更透点,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把我内心最无法见人的黑暗,坦坦荡荡写了出来,对自己做人的无能与无力,常常会感到来自心底的恶心。”阎连科称这部小说,是来自他内心的精神自传,是他灵魂的一次自我剖析。所以,连主人公的名字都叫“杨科”。
《风雅颂》叙述的是一个极其荒诞的故事。一流学府清燕大学的古典文学专家杨科,妻子和副校长偷情,他不仅无能为力,还要替副校长找他遗留在自己家的裤头;无意间在大风里像堂吉诃德一样与学生一起为抗击沙尘暴游行,不料却给“第一名校”带来了负面影响,学校党委以“举手表决”的方式,集体决定“他有病”,把他送进神经病医院;逃出医院,回到农村老家时,去满是性服务工作者的天堂街上,像教导学生一样挨个给钱,规劝小姐从良,而其结果,却发现自己作为知识分子,原来在“小姐”群中竟是最受尊敬的学者……
清燕大学的名目,让人不由自主就产生了联想,也正因为如此,《风雅颂》引起了种种非议。写作三十余年,阎连科的小说很少被人对号入座,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一九八七年,他以宋代理学家程颖、程颐的家乡为故事背景,写了他的成名作《两程故里》,结果人家全村二百号人,要来他所在的镇子滋事打架。阎连科说:“这事20年前发生在农村,不识字的农民对说祖宗坏话的人不依不饶,我还能理解。但是,时隔20年,如果高校教授认为这本小说挖了教育的祖坟,这件事的荒谬,就超出了这部小说本身的荒谬。”
当三根红筷子竖起来
不过,阎连科也认为,比想象的荒诞更严重的是现实的荒谬。小时候,他常常看见镇子里有女人“鬼附体”后满地打滚,他三婶便拿个盛菜的盘子,里面放三根红筷子,不停地呼喊最近周遭死去的人名,当三根红筷子竖起来的时候,就是喊对了人名,被鬼附体的人,这时如果说:“我好冷呀,”你就得给他烧些衣服;如果说“我的房子破了”,那死去的人的坟墓就肯定被雨水冲了个洞,补过之后,那女人就又复归平静。阎连科说,当三根红筷子竖起来的时候,就意味着“假的”其实就是真的,这其中隐藏着写作的奥秘。童年的经历,或许影响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说“逆真实而行,用荒谬撬开精神的真实,也是小说之一种”。
阎连科还曾在饭局上遇见一个家乡修高速公路的负责人,对他说“如果你在《人民日报》上发我一篇表扬稿,我修高速路时,可以在你家那个小镇上留个口,让你开车直接开回家。”阎连科当然没在意这句玩笑,没想到的是,后来那条高速路没有在本该留口的镇子上留口,而是在远离镇子五里偏远的小村上留了个口。还有比这更让他莫名其妙的现实吗?在几年前旧版的北京地图上,在学院路的某个位置上,没有那里的一家大医院和高校的名字,居然有一家小小的面包房的名字,可以赫然醒目地出现在地图上,“看着高校或医院的地名可以在地图上被一家面包房所取代,就不难理解小说中杨科为什么会被送进神经病医院了。”阎连科如是说。
写作也许就是对人生的偷窃
有人说,阎连科近年的小说,争论不断,批评声此起彼伏,是中国“最受争议的作家”。这时候来写《风雅颂》,题材从乡村忽然转向知识分子,其实是一种“挑起事端,无事生非”;他不断变换的写作形式,挤压着故事内容,给读者带来了巨大的阅读障碍,这其实是为某些批评家在写作。
对于种种批评,阎连科坦然地说:“在这部小说里,我用扭曲的方式,讲述了一个扭曲的故事。我在形式、内容、语言、对话、细节上,都做了最大的探索,这正是我要坚持的写作方向——精神真实与荒谬现实的胶着。写完《风雅颂》,我已进入五十岁的门槛,我不再逼问自己为什么写作,也不再管别人说些什么。我渐渐明白,写作也许就是一种对人生的偷窃,像一个法官威严地去审逼着一个不能控制自己去偷窃的孩子。也许那个法官得到了他理想的回答;也许,那个孩子被逼问致死,都回答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去偷盗别人。”这就是阎连科今天写作和之所以这样写作的理由。
记者手记
阎连科说,少年的他做过泥瓦匠,但这挣不了几个钱,为了一天推16个小时运沙土、石料的车,不得不由叔叔请工头吃饭,一上工地就是四个月才下山洗一次澡。所以他常说:“像我这样童年经历过许多苦难的人,成年后对物质完全没有抵抗力。这一点,我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识。”
至于这部新作中教授杨科这个奇特、变异的形象,原是有着现实的因果。七年前,阎连科有次参加了一个与文学无关的研讨会,会议一开始,有几位教授就低头搓信封袋里面车马费的钱数,当时他就坐立不安,心想就算乡下不识字的农民,收到礼物也得等回到家后再看。可是,他没想到名校的教授竟可以当场数钱。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他在朋友聚会中,听说其中在会场上数钱的那位教授,当夜去找“小姐”时,一边抚摸着小姐,又一边非常认真地教育人家从良读书。这之后,这个教授作为知识分子中的“这一个”,就刻画在了阎连科的头脑中。
让阎连科无奈的是,因为“阎连科”这个名字和小说的内容,《风雅颂》被多家出版社“婉拒”,终于有了出版的希望,他却听说出版商要在腰封上印上“荒诞现实主义大师”的字样。这几个字让他惴惴不安,为此,打了几个电话给责任编辑,还又亲自找去两趟,对方也答应对此要删去修正。结果,书出来了,不仅“荒诞现实主义大师”的字样,大模大样瞪着眼睛看着阎连科。而且,在小说的目录中,他原来每一节的小标题后面都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句话———这些从书中摘出的文字,在小说中连贯阅读时是很正常的,但排列在一起,就太过庸俗,近乎色情了。面对如此不堪的境遇,阎连科的无奈,很容易让人想到他笔下的“杨科”,孱弱,窝囊,妥协,扭曲,战战兢兢……难怪阎连科说这次是写尽了自己内心最无法见人的黑暗。
■ 名词解释
懦弱
小说中,当主人公杨科看见妻子和副校长正躺在自家的床上,他鬼使神差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晴天霹雳地在他们面前跪下去,像倒下的一棵树要征服一座山,跪下重复说:“我以一个知识分子的名誉,请求你们下不为例好不好?”他的怯懦,以一种扭曲的夸张,变形在了读者面前。阎连科说,杨科“下跪”的举动,不是他的虚构。在河南,就有过一位副教授在第三年评教授时,推开评委的门,当场下跪,因为她听说这次竞争者中,还有校长的老婆,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无力
小说中,当来自皇城的名教授回到乡村,村里人争先让他为孩子摸顶,仿佛摸顶之后就能考上理想的初中、高中、大学。讲到“农民对权力的盲目崇拜”这个话题时,阎连科说起一件往事:一九九八年春节前,他回到河南老家过年,县长去给别人家拜年,路过他家,就顺道进去看了看,临走时说了一句话:“连科,以后有事情找我。”没想到,县长拔腿走后半小时,村里二十几口人就拥到他家,让他去找县长把村口的泥巴路修修。最后,为了不得罪村人,他只好悄悄实现县长开玩笑的“诺言”,自己拿出一万元,以县里的名义为村里修了一条胡同中的水泥路。
伪善
在《风雅颂》中,类似名师们一边抚摸着性服务工作者,从这些少女身上汲取着她们的青春,又一边道貌岸然地规劝她们回家种地从良。这样的讽刺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其中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阎连科写到一棵长在猪圈旁的泡桐树,又粗又壮,可就是长不直,从半腰朝着猪圈对面歪,枝枝叶叶都躲着猪圈长,全村人都夸这树德行好,准备为二十岁就守寡的奶奶做棺材,结果挖坑伐树时候才发现,树根全扎在猪圈那一边,“读书人就和这棵树一样,把根偷偷扎到猪圈下,把身子、枝叶躲得离猪圈十万八千里。”
(采写 本报记者 曹雪萍 摄影 本报记者 郭延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