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日下午2时许,我到瑞金医院9舍看望病中的王元化先生。其时,元化先生午眠未醒,我不忍叫醒已被病魔折磨得极为虚弱的他,在他病床边默默地为他祈福之后,对护理人员说,过几天再来探望。孰知9日晚,先生就驾鹤西去,从自天人相隔,再也无缘拜见先生了。
元化先生是我国的杰出学者。他的《思辨随笔》一书,于1995年荣获第二届国家图书奖。其时全国各地送评的图书近千种,多为精品佳作,限于名额,能够正式获奖的图书不到30部,文学图书至多5部。这就需要好中选好,优中选优。文学分评委由季羡林教授主持,经过务虚,在反复比较、不断推敲中,王元化的《思想随笔》被提出来讨论。这是一本单本理论著作,全书不过25万字,较之众多的规模宏大的全集、文集、丛书、套书,外观上显得有些单薄,但它所收的130余篇文字,系作者五十多年来著作的摘编,是浓缩了的著作精华。篇幅虽少,内含却博大精深,可说是“以最小的面积,集中了最大的思想”,分量是沉甸甸的。
在文学分评委讨论时,我提及了此书的作者,我说:“元化同志是当前上海最著名、最具实力、最富影响的一位学者。”我之所以把“著名、实力、影响”都限制在上海,是因为在座的评委,只有我一人来自上海,其余都出自北京,其中有着季羡林这样名重一时的学人,我不便把话说满。谁知我的话音刚落,翻译家柳鸣九就补正道:“王元化先生的影响不止在上海,就全国来说,他也是当前最著名的一位学者。”
北京大学教授袁行霈随即讲了一件事:在全国文学学科规划中,王瑶先生生前曾有一个重点选题,就是把中国现代最有成就的15位古典文学研究者的成果分别进行总结,按照时间序列,其中打头的是王国维,结尾的就是王元化。
诗人屠岸说,王元化先生不仅学术成就高,而且从《思辨随笔》来看,他在学术研究中始终高扬“独立研究与自由发展之精神”,对照社会上那种“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的学风,在某种意底上可以说,《思辨随笔》有“文起八代之衰”的作用。
张锲、张炯等评委,对《思辨随笔》及其作者,也都给予了很好的评价。季羡林先生说,《思辨随笔》出书后,作者即送了他一本,他看了,确实有功力,有见解。
文学分评委虽然对《思辨随笔》一致叫好,但由于国家图书奖是“粥少僧多”,也许强中还有强中手,因而还需要在总体上比较平衡,还需要全体评委斟酌决定。此后事态的发展,却是一路绿灯,成为正式获奖图书29种中的1种,就文学图书来说,则是4种中的1种。
面对不过300多页的《思辨随笔》获大奖,我想起古人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元化先生作为一位学人,敏于观察,耽于思索,勤于写作,尽管生平坎坷,命远多舛,却沉潜在思辨海洋中,贡献出《文心雕龙创作论》、《向着真实》、《文学沉思录》、《传统与反传统》、《清园夜读》、《清园论学集》、《读黑格尔》等一批富有创见之作。总的说来,他的著作不以量胜,而以质胜。每部作品在篇幅上都算不上是大部头,但内容极为厚实,有“仙”有“龙”。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行进在学术理论的道路上,每一步都有所开拓,每一步都落地有声。
每次读他的《思辨随笔》,读他的其他著作,都会惊叹他那么满腹经纶,饱学多才,在文史哲诸多领域都能纵横捭阖,挥洒自如,这与他淡泊宁静,澄心静虑,耐得住寂寞,抗得住诱惑,坚持长期苦读有很大关系。
元化先生苦读书,但并非死读书。他眼观四海,耳听八方,坐在“清园”里与他聊天,国际国内,政治经济,乃至足球体操,他都能侃侃而谈,不时爆发出睿智的火花。他的“清园”与时代脉搏息息相通,他的学术研究与人民痛痒休戚与共。因此,他“为学不作媚时语”,不媚权势,不媚平庸的多数,也不趋附自已并不赞成的一时潮流。读他的文字,不仅可以获得富于启示的观念与见解,而且可以得到一种高尚学术品格的感染。“文革”中,当韩非作为法家被大捧特捧的时候,作者却在那里“非韩”。当“阶级斗争为纲”之说盛行的时候,作者却著文指出要“摆脱阶级观点的局限”。上世纪90年代初,当趋新猎奇蔚然成风时,作者尖锐批评了这种“浅薄”,深刻指出文化危机特别表现在知识分子的浮躁心理上。这当中有一种超越学术的人格力量在。元化先生说过:“理论的生命在于勇敢与真诚。”他十分敬重一千多年前的鸠摩罗什。他说,鸠摩罗什作为一个异邦人来到中土,以宗教虔诚传译梵典,自称未作妄语,死后舌不焦烂。长期以来,作者正是效法了鸠摩罗什,在荆棘丛生的理论道路上,以自已的“勇敢与真诚”,使自已的著作获得了强大的生命力,赢得了读者的喜爱。
10年前的一天,我们去“清园”拜访元化先生,想请他参加一个会议。正是苦夏季节,元化先生赤膊坐在客厅里,说他最近“歇夏”,谢绝外面的一切邀请。他高兴地和我们闲聊起他的一些生平往事。相谈之赤诚,犹如他赤膊面对我们一样。我说起,他从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的位子上下来做学问,是他最好的定位。他说,当初叫他去做,是由于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本带有过渡性质。我想起有人说过,茅盾做了文化部长后,中国多了一个部长,却少了一个大作家。现在,元化同志从市委宣传部长位子上退下来,中国少了一个部长,却多了一个卓有成就的理论家。这是元化同志的幸事,也是国家的幸事。因为相对说来,部长总是有人可以做的,而像茅盾这样的大作家和王元化这样的卓越理论家,则是难于造就的。现在,卓越理论家王元化走了,这是我国学术文化界的重大损失。我们将永远怀念他,继承发扬他“为学不作媚时语”的“勇敢与真诚”的学术精神。((江曾培)
著名学者王元化逝世 享年88岁
著名学者王元化因晚期肺癌9日晚10点40分在上海瑞金医院去世,享年88岁。王元化的弟子傅杰称,“家属向市委宣传部要求,按照王老生前的心愿丧事从简,追悼会将于15号或16号举行。”
生前嘱
咐不可实施创伤性抢救方案
百家讲坛主讲人、王元化弟子翁思在称,在王元化逝世前40分钟,医生发现昏迷中的他,血压高达240毫米汞柱,并有窒息征兆;医生按惯例准备抢救,询问王元化的儿子王承义意见,王承义表示不需要。一周前,王元化体内积水,脸部肿起,医生准备好器械,询问是否同意做抽除积水手术时,儿子王承义也表示不需要。因为王元化生前曾一再嘱咐儿子,并要儿子向他保证,在最后阶段,千万不可同意实施创伤性抢救的方案。
发现王元化病危之后,王元化的助手蓝云迅速通知了王元化的儿子和弟子。蓝云称,王元化去世时,家人都在场,弟子傅杰、陆晓光等人也赶了过来,另外还有上海市委宣传部的领导。翁思在说,凌晨1时多,闻讯赶到瑞金医院为王元化先生送行的人们,跟随着运尸车把遗体送进太平间后,集体默默地三鞠躬。
重病之中仍不忘幽默
翁思在称,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和吴洪森、傅杰、陆晓光、钱文忠等轮流去看王元化。“他生前私底下对我说过,自己活着是为了尊严,死也要有尊严。自己的一生可以说是一个‘唯精神’者的一生,可是现在的状态,成为纯粹生理意义上的人了,因此很痛苦。”翁思在说。最近两三个礼拜,他常常是醒来片刻,与探望者喃喃说几句,又昏迷过去了。即使在这样短暂的苏醒时刻,他也不乏幽默感。学生钱文忠来到病榻前,问他还认识自己吗?他嘴里的字一个一个吐出来,你是忠—文—钱。北大教授吴小如与他阔别多年,来看他时问还认识吗?他反问:你不是俞平伯的弟子吗?
“王元化学馆”筹建
翁思在还介绍说,王元化先生早就把他的所有手稿、信件、日记、笔记等,分别捐给了上海图书馆和上海档案馆。最近,市领导批准筹建“王元化学馆”,将把上述文物送去陈列。王元化是华东师大特聘教授,学馆就设在校园丽娃河畔的“红楼”。起先,倡议者名其为“王元化学术馆”,可是王元化先生说自己在学术上并没有太大的成就,称“学馆”更妥当。弟子们筹建这个学馆的许多工作,就在他的病榻旁完成。先生还反复告诉大家,这个学馆不要搞成纯粹纪念性质的,而要切实办成一个人文研究基地,完成他的未竟课题。
此外,他晚年谈得较多的学术问题,涉及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反思、世界各民族文化中的抒情性特点以及京剧与传统文化等等。“他说,对于这些学术课题,自己实际上只是提了一个头,希望后人能够依托‘王元化学馆’,把研究工作继续下去。”翁思在说。
个人简介:
王元化,著名人文学者、文艺理论家,1920年生于湖北武昌,祖籍江陵。王元化四岁时一家搬进清华园西南角的南院,一号住的是赵元任,二号是陈寅恪,王国维也住在南院。从王元化的书房名“沪上清园”,就不难看出清华“求真求实”精神对他的影响。
王元化解放前从事过《奔流》等杂志编辑工作,解放后曾在复旦大学任教。上世纪30年代起,王元化开始文学评论学术研究生涯。1955年,受“胡风案件”影响,被迫弃笔。文革后,王元化复出,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二届学科评议组成员,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1996年,王元化与巴金老人一道,被评为上海市文艺艺术杰出贡献奖,1998年,他的论文集《思辨随笔》,被评为国家图书奖。(张弘 曹雪萍)(来源:中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