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吴越钱氏为例谈文化信仰的承续
·钱定平
●文化的继往开来除了其他种种方式之外，还有一个天然渠道，那就是家族内部把文化作为一种信仰，并世世代代承续和发扬。说到底，家族文化是中国古代最基本的文化根源，却一度给抛弃了，今天文化之贫困与此有莫大关系。
●文化不但是一种信仰，而且是一种坚牢植根于生物特性的强大传统信仰，这就更验证了文化就是培养自己的培养基这句话。
钱定平:曾在国外任计算机科学与语言学教授。著有《海上画梦录》、《美一个混血女郎》、《科学如此多娇》、《破围》、《花妖》等。
清明节定为国家法定假日了。说起来，自古以来中国人祭祀活动主要就是“祭祖”，所以，清明节更重要的意义应该是“祭”祖宗文化。文化的继往开来除了其他种种方式之外，还有一个天然渠道，那就是家族内部把文化作为一种信仰、并世世代代承续和发扬。说到底，家族文化是中国古代最基本的文化根源，却一度给抛弃了，今天文化之贫困与此有莫大关系。要说文化世家，在西方有意大利的美第奇家，在中国有发祥于牛、斗间的吴越钱氏，但两者又有不同。如果说美第奇家是文化的守护神，那么钱家则是文化的创建传承者和身体力行者，虽然这个家族以“武化”起家。
我国唐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蜂起，浙江临安崛起了一位英雄人物钱镠(小名婆留)。他因为军功卓著，由一介士卒一直擢升到地方军政长官杭州节度使，并晋封为威镇一方的“吴越王”，谥号“武肃”。他的过人处是在蜩螗沸羹之中能葆有一派雍容大器。赵宋开国，钱氏把经营百年的宝库交给了“公家”，完成了一场不流血的政权更替，这在改朝换代史上是一个异数。而钱氏一脉呢，并没有因权力丧失而销声匿迹，却由“武化集团”迅速转型成了“文化世族”。一千多年来，这个姓氏的人群——我们不妨笼统称之为“钱氏家族”——人才辈出。钱姓在全国总人口中仅占0.2％，英杰的比例大大高于这个数字，蹊跷得让人觉得其中必有奥秘。智力可以遗传恐怕是心理学上的共识，不过由于种种原因，科学家出言特别谨慎。他们一般只说一个人的成功，“智力遗传”和“环境影响”两因素各占一半。这讲来忒复杂，不去细论。只谈谈文化传承。
我们可以先看看钱氏学人智力活动的特点。钱学森先生原来在国内交大是学机械的。后来，他到美国留学却转学航空，由“地”到“空”，并成了顶尖俊才；晚年的科学活动更证明了他多科触类旁通，学问信手拈来。钱伟长先生早年文科很好，考上清华后还徘徊于学历史还是学中文之间，可最后却进了物理系。后来到加、美研究时再次转向，成了弹性力学权威。两位科学家功成名就的道路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根底扎实，采博求精，触类旁通，随缘转型”。至于文科的钱锺书先生，更是学富五车、融会中西。他学英文、教英文，正业却是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传世有《宋诗选注》，胡适也说注解写得好。从他学诗可以看出他的随缘机变。他自己说，“19岁始为学韵语，好义山、仲则……其后游欧洲，涉少陵、遗山之庭……归国以来，一变旧格”云云。可见，他成功的秘诀还是在“根底扎实，采博求精，触类旁通，随缘转型”；而不断地“一变旧格”，常变常新，更是他成名的关键。其实，上面这一点不仅适用于文理科学家这些钱氏群体。笔者同钱姓企业家闲谈，深感他们的成功史里也藏着同类的佳例。概括说来，就是做人行事一脉相承的雍容大器。
那么，这种模式又是怎么以家族为纽带传承赓续的呢？笔者认为，以文化为信仰的承继结构可分三个层次，即族内传递，族间互惠和族名作为关键词的“唤醒”(evoke)作用。
第一层是族内传承。钱氏家族以武起家，家里却把文奉为信仰。武肃王“稍暇，则命诸子孙讽诵诗赋”，而他本人写得不多却富韵味。比如寄夫人书中的句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读得东坡也心动，把它脱化为《陌上花》诗一首:“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可见，这个“第一家庭”本来就是文化的培养基，而且代代相传。
第二层是族间互惠。可以举晁、钱、陆三家为例。昭德晁氏是中国最著名的文化家族之一，《永乐大典》说这一门连续四、五代都“殆无虚榜，并继芳尘”。这个家族更通过族外通婚等关系，承继和发扬文化传统，可以看看大诗人陆游的例子。他本身生在山阴陆氏，其外祖父则出自晋昌唐氏，外祖母是上述晁氏女儿，舅公便是大诗人晁冲之，一个姨父是钱氏文人钱忱……形成了一张文化蛛网。陆游“方踉跄学步，已获拜公(晁冲之等大师)”，直接熏陶浸润在文化信仰传统的浩荡风习之中。
第三是家族姓氏可以作为一种符号，而起到“励志作用”，心理学上可以称为以家族为关键词的“唤醒”。比如，今天民间的续家谱、祭祖先方兴未艾，早已彻底扬弃了古代的门阀概念，而进化成了发扬家族传统、共同兴盛家园的群众性激励志向的积极活动了。
所以，文化不但是一种信仰，而且是一种坚牢植根于生物特性的强大传统信仰，这就更验证了文化就是培养自己的培养基这句话。要挖掘文化贫困之根，我看，就在这种优良基因和传统之干枯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