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中为是”与损益之道
西方哲学的自以为是表现为本体论困境,这个困境表明,主体所建构的所有文化形式,都没有可靠的本体论支持,所有寻求唯一的、绝对的、独立的本体之哲学努力都是徒劳的,所有“是”其所是的哲学推定,都是自以为是。《易》之“形而中论”表明,不存在唯一的、绝对的、独立的本体,而人类赖以建构所有文化之本体,乃自然界之“生生”,“生生”是“存在”的本质。人之所“是”之是,乃“生生”之是,“是”即“生生”,“生生”乃本体之“命”而为主体所“命”之。所以,本体之命与主体之命为“生生”所“命”而“命”之为“生生”, 故“生生之谓易”。
本体与主体之“命”“中和”为“生生”,所“命”本体之“生生”,乃“本体和中”;所“命”主体之“生生”, 乃“主体中和”,此以“生生”“穷理尽性”者也。主体以“生生”中和于“命”,为“生命”之“生生”,乃价值取向于生命之终极关怀,此谓“以至于命”。所以,“生生”乃“和中为是”,“和中为是”使人类“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故,《易》所推定之主体,乃“形而中”即“形而中者谓之人”,其主体性乃“形而中主体之谓神”。主体通过“形神中和”而“厚德载物”、“生生不息。”主体实现之“生生”,乃本体论、主体论与价值论之中和,而人类所建构的所有文化,只能“中和”于“生生”而“命”之“生生”,才能“恒以一德”而所是其是。是故“恒以一德”之“恒”者,“生生”之所成也;“以”者,恒以“生生”也;“一者”,“生生”之恒也;“德”者,得而行之“生生”之恒道也。是故,“恒以一德”乃孔子“予一以贯之”之所成也。
《易》之“和中为是”通过推定“中和八卦”的“生生”之“象”而实现。《易》曰:“易有大恒,是生两仪,两仪生四马,四马生八卦,八卦生吉凶,吉凶生六业。”此为《易》之“大恒六业”。“大恒六业”是对《说卦传》之“和中为是”所作之理论概括。“四马”即“四象”,乃天地定位之“先天之象”,即《说卦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之“先天四象”, “先天四象”乃天地“生生”大化之源,为万物“生生”之本体。因“先天而天弗违”,故主体不能把握“先天四象”,只能把握由“先天四象”生出的“中天四象”即“中天八卦”,以“形而中者谓之卦”的“中和”性,以“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的“生生”性,推定了主体和中之道,“是故《易》逆数也”承诺了天地损益之《易》理,由“八卦生吉凶,吉凶生六业”推定了《易》之损益之道。“生生”而有“损”“益”,“损益”乃天地人之恒道,主体“以至于命”之“生生”,需要避“损”行“益”。为此,《易》以天地之“生生”推定四时之损益,为人道之“生生”推定人生之“损益”,由“逆数三索”给出《咸》、《未济》、《益》之“益道三卦”,人生之益由少年始,中年不懈而老年益。
《易》表明,孔子通过对《易》“同途而殊归”之转化,“求其德”使《易》成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经典。“和中为是”之“生生”而生“损益”,使孔子殊为重视损益之道: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则喟然而叹。子夏避席而问曰:夫子何为叹?孔子曰:“夫自损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叹也!”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孔子曰:“否!天之道,成者未尝得久也,夫学者以虚受之,故曰得。苟不知持满,则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昔尧履天子之位,犹允恭以持之,虚静以待之,故百载以逾盛,迄今而益章。昆吾自藏而满意,穷高而不衰,故当时而亏败,迄今而逾恶,是非损益之征与?吾故曰: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夫丰明而动故能大,苟大则亏矣。吾戒之,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是以圣人不敢当盛。升与而遇三人则下,二人则轼,调其盈虚,故能长久也。子夏曰:善,请终身颂之。
中国现代社会的自以为是与以非为是可谓“自损者益,自益者缺”,“自损者益”使中华民族的素质越来越损,已损至底线。“自益者缺”则需要能够使中国走出自以为是与以非为是的“和中为是”之哲学智慧。《易》之“和中为是”,乃以“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之“天地损益”为本体,推定了“人道损益”之理。“夫学者以虚受之,故曰得”,“得”而“以虚受之”者,德也。“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咸》卦表明,《咸》为“益道”之始,“益”之“得”即“以崇德也”,其以“以虚受人”的主在性而“利用安身”、“穷神知化”,“以虚受人”的客在性使“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天下之善言入其耳“故能成其满”,“允恭以持之,虚静以待之”乃“和中为是”之为政之道,与“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具有承诺与推定之统一。显然,“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自藏而满意,穷高而不衰”、“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乃自以为是、以非为是,“迄今而逾恶,是非损益之征与?”而“持满”之谓者,无过于当代之“盛世”说,“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是故“圣人不敢当盛”。“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矣”,所谓“盛世”之自以为是,可以休矣!
综上所述,中国现代社会深陷自以为是,极其需要《易》之“和中为是”与“损益之道”,以引领中华民族走出自以为是。问题表明,中国现代社会之自以为是、以非为是与自欺欺人已使中华民族处于何去何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历史正在考验中华民族之智慧。虽然孔子儒学为中华民族提供了走出自以为是之睿智,但是,由于后儒“知丘罪丘”之误解与现代之全盘否定,直至对孔子扒坟毁墓,使儒学之复兴,只能置于批判与自我批判,以博大精深的儒学思想能力,解决哲学及文化问题。现代性之儒学复兴,需要以哲学为基础,在批判与自我批判中提高中华民族的思想能力。然而,必须清醒的是,虽然儒学复兴乃历史之必然,但是,由自以为是、以非为是与自欺欺人所决定,复兴儒学的进程将充满阻力。儒学复兴中所产生的“表象化”、“宗教化”与“庸俗宗教化”表明,“一旦历史被挟入风雨飘摇不堪重负的贼船,航道湍急满布险滩,此时,要纠正历史的方向,却极为艰难。显然,唯一的办法是弃船游泳,重新上岸。然而,那些丧失了游泳天性的既得利益者、养尊处优者和麻木不仁者,他们宁愿把历史拖向灾难的深渊,也不肯弃船。”
是故,儒学复兴,任重而道远。(作者为著名易学研究专家、儒学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