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先秦是否有六家?
先秦是否有六家,有人说有,不但有,还有更多的家,一人一家,百家都嫌少;有人说没有,不但道家没有,法、名、阴阳也没有,一无所有。这些说法,都源自冯、胡异同。胡适说,司马谈的分类,是汉代分类,不反映先秦,先秦无六家。近年,国内如任继愈(任继愈《先秦哲学无六家——读〈六家要指〉》收入任继愈主编《中国哲学史论》,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433页),国外如苏德恺〔苏德恺《司马谈所创造的“六家”概念》,《中国文化》第七期一九九二年秋季号,三联书店一九九三年版,134—135页;Kidder Smith,“Sima
Tan and the invention of Daoism,‘Legalism,’et cetera,”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62,no.1(February 2003),pp.129—156〕,都重张此说,西方汉学界,很多人都坚信这一点。
我的看法是,六家不是六个思想流派,而是半学半术各三家。司马谈讲六家,不是讲汉代学术,而是讲先秦学术。六家,不能说完全没有,如来源较早的儒、墨,就是最明显的两家,先秦诸子都这么讲,绝非虚构。道家晚出,边缘模糊,不管叫什么,非儒非墨,本身就是一大类。这三家是一类。另一类是跟术有关的派别,法、名是刑名法术之学,阴阳是数术方技之学,不是思想派别。道家晚出,讲实用,与刑名法术和阴阳家说分不开,是个非常复杂的派别。
六家,其实是三家,儒家是古典派或保守派,道家是现代派或激进派,墨家是过渡。
无家说,全盘抹杀,不可取。百家说,像《汉志》那样讲,一人一家,一书一家,等于没家。这是白马非马之辨,同样不可取。
(四)孔、老先后的问题。
儒、墨、道,孰先孰后,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这个问题,价值取向最明显。
胡适把《老子》摆在孔子前,是跟尊孔拧着来(胡适晚期,尊老敬孔贬墨。他说,老子是无政府主义,最高;孔子是个人主义,其次;墨子是集体主义,最下。并把秦政之失归罪于墨家,汉政之得归功于道家,都可反映他的价值取向,他不反对儒家,但也不独尊儒术)。冯氏把《老子》摆在《论语》后,胡适不服气,说他是信仰作怪。冯氏尊孔,不假,但这个问题,还是要平心静气,摆事实,讲道理。
孔老先后,我的看法是,老子其人,也许比较早,但书是另一码事,绝不可能在儒、墨前。
学者怀疑《老子》晚出,有一个原因是,老子的故事几乎都是出自《庄子》,很有可能是庄子的虚构。其实,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儒、墨、道对话的逻辑关系。冯氏把《老子》放在《论语》后,我同意。至于说,后到什么地步,可以讨论。近年,史华兹的书(Benjamin
L.Schwartz,The World of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Cambridge:Belknap Press,1985.《古代中国的思想世界》,本杰明·史华兹著,程钢译,刘东校,江苏人民出版社二○○四年版),葛瑞汉的书(A.C.Graham,Disputers
of the Tao,La Salle:Open Court Publishing
Company,1989;《论道者——中国古代哲学论辩》,葛瑞汉著,张海晏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二○○三年版),都是把《老子》往后摆。冯氏搁《孟子》后,还比较接近。葛瑞汉把它放在《庄子》后(钱穆已有这种看法),郭店楚简证明,太晚。
先秦诸子大辩论,《天下》讲得很清楚,道术最初在儒,后来才散于天下。儒是第一发言者,最寂寞。孔子没有对话者。墨是跟儒对着干。对着干,才热闹,两者具有对称性。道不同,跳出儒、墨之争,超越儒、墨之争,走得最远。百家的基础是三家,先是儒、墨,后是道,百家争鸣由此起。
冯、胡异同,三大问题,在具体结论上,我更倾向冯氏。但我的理解,与信仰无关。
思想不能无的放矢。儒家是众矢之的。在先的意义是当靶子。射箭先要有靶子。靶子的意义很伟大。
比如,胡适就是冯氏的靶子。
保守与激进,常常可以互补。上述异同,前两条,胡适激进,冯氏保守;后一条,冯氏激进,胡适保守。西方汉学界,酷爱分,酷爱疑,前两条取胡适,后一条取冯氏,正在情理之中。他们的思想史,大框架,是源自冯、胡二氏。
冯、胡二氏对创建中国哲学史,各有贡献,两者可以互补。但要说文化立场,我更赞同胡适。
胡适的贡献,是开创性的,也是开放性的。他是真正的大师。
大师的意思是倡风气之先,为后世奠格局,不是收拢包圆儿,不是颠扑不破。
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蔡元培讲过四大优点,我看最重要,还是下面三点:
第一,胡适开创的中国哲学史,是以诸子为范围,把古史和古书分开来,直接从老、孔讲起,蔡元培说,这是截断众流,开风气之先,厥功甚伟。这个格局是他开创的。冯氏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才后来居上。
第二,胡适是把诸子摆平,有容乃大。蔡元培说,胡适的体系有“平等的眼光”,对儒家既不尊,也不批(见蔡元培为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写的序言)。此语最为知言。胡适讲诸子平等,是真正平等。冯氏讲诸子,是“众生平等,唯我独尊”。他说,儒家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地位,就像君主立宪制下的君主,其他派别,则如君主立宪制下的内阁。君主是万世一系,然治国之政策,常随内阁而改变。平等是儒家之下的平等。
第三,胡适想把子学做大,做成思想史,而不是相反,像冯氏那样,子学做成经学,经学做成理学,理学做成新儒学(他张口闭口都是做圣人,应帝王)。书越写越大,路越走越窄,失去中国思想的大气魄,失去中国思想的自由精神。
中国哲学史,从一家之学,重归六家之学或百家之学,我们一定不要忘记胡适。中国的学者要感谢他,西方的学者也要感谢他。
胡适不必气短。
由于胡适的出现,中国的思想史才初具规模,开了一个很好的头。
从此,不但墨家的地位、道家的地位被重新估价,儒家本身,也面临重建。孔子和七十子,先进和后进,还有七十子之后,迈了辈儿的,都要重新理顺;被遗忘了的,都要重新找回。特别是宋儒痛恨,明代革出教门的荀子,也要恭恭敬敬请回来。 民元前后,百废待兴,胡适的出现,引发的是范式转变。
他的书,和冯氏的书,方向正好相反,一个是从一家重返百家,一个是把百家再扯回到一家。冯氏似顺而逆,胡适似逆而顺。
今天,重温这段历史,我们要特别感谢胡适先生,因为没有他,我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百家争鸣。他的方向,才代表了中国文化的新方向。
我说这么多,您明白了吗?
复兴子学,才是重归古典——我是说,真正的古典。
二○○七年十二月九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李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本文原载 《读书》 2008年第3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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