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经典,我们要知道,古人的思想分类法和学术分类法是什么样。
中国哲学史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产物。这个运动,不管有什么过火之处,它的伟大成果是确立了新学的主导地位,这点不能抹杀。
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打倒的只是店,而不是孔子。孔子走下圣坛,重归诸子,意义非常大。别的不谈,光对恢复传统文化的真实面貌,就有不可估量的意义。因为,没有这一步,就没有中国哲学史,更没有中国思想史或中国学术史。
(一)说冯、胡异同。
中国哲学史的开山鼻祖有两位先生,一位是胡适,一位是冯友兰。他们的哲学史都是中 西合璧的新学术,不是传统的经学,不是传统的子学。
当时,中国文运,一如国运,兵败如山倒。百废待兴,一无所有,大家是在中国的子学中寻找对等于西方概念的“哲学”。子学之盛,清季已然,西学为它注入了新的活力。儒家独尊、死水一潭的局面,是被这种东西打破。
胡适,洋博士,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身。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上海:商务印书馆一九一九年版),是一九一七至一九一八年他在北京大学讲中国哲学史的讲义,讨论范围是先秦子学。后来,还有一本《中国中古思想史长编》(上海:中国公学一九三○年油印本)。
冯友兰是北大哲学系的学生,一九一九年也负笈哥大。继胡适之后,他出版过两卷本的《中国哲学史》(上海:商务印书馆一九三○年版)和英文本《中国哲学简史》(麦克米伦公司一九四八年版)。冯氏后来居上,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国外,都比胡适影响大。(大陆批胡后,研究中哲史的,更少想起胡。)他的《中国哲学史》第一篇《子学时代》,还有《中国哲学简史》的前十六章,都是讨论先秦子学。冯氏三史,《中国哲学史新编》最后。此书是他一九四九年后接受思想改造的成果(如吸收《孙子》,论《老子》是否兵书),这里不讨论。
冯、胡异同,值得回味。
冯、胡二人,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的竞争对手。他们都留学美国,都钻故纸堆,作同样的题目。一般印象,胡适喜欢怀疑,比冯氏更美国;冯氏趋于保守,比胡适更中国。胡适捧戴东原,冯氏吹朱晦庵。冯氏解释说,这是汉、宋之别:胡适是汉学,他是宋学。其实,他们都是不中不西,不新不旧,唯激进、保守,程度不同耳。
他们有三大分歧:
一、诸子是否出于王官,胡说不出,冯加限定而承认。
二、先秦是否有六家,胡说没有,冯加限定而承认。
三、孔子和老子谁先谁后,胡说老先孔后,冯说孔先老后。
这三大问题,中国的学术界,西方的学术界,一直有争论。
(二)诸子出于王官吗?
《汉书·艺文志》的六种书,六艺、诸子、诗赋是学,古人叫文学;兵书、数术、方技是术,古人叫兵书和方术。前者是人文学术,相当今天的文、史、哲,后者是古代意义上的科学(和各种迷信)。班固说,诸子出于王官,即古代政府的职能部门,这从一开始就是引起争论的话题。
中国哲学史,是西化的产物。开始搭架子,先要问什么叫哲学。哲学的概念,当然是从西方来,标准是形而上。胡适的哲学史,其实是子学,他从子学找哲学,主要是名学,但名学只是子学之一端,实难以此为范围。冯氏虽以弘扬民族哲学为号召,也一样以西方的哲学概念为绳墨,明确说明,他不讨论术。比如《孙子》,他就不收。他们的取材范围,都是狭义的诸子,重学不重术。
胡适的体系是基础,该讲的都已讲到,整个布局,粲然大备。儒家,孔、孟之间有七十子,孟、荀之间有儒家八派;墨家,有墨子、别墨;道家,有杨朱、老子、庄子。其他诸子穿插其间。这是基本框架。冯氏是在这个基础上往下做,从子学到经学,从经学到玄学,从玄学到理学,从理学奔近代,顺流而下,百川归海是归于儒,孔是思想教皇。他的三史,是直通六书,一切为尊孔做准备。书,越写越多,越写越大,在很多人的心目中,都是取胡适而代之。此公酷爱三段式,讲先秦儒家,讲先秦道家,都是三段。儒、墨、道,儒家是终结者。
胡适的布局,即使从今天看,也仍然有其长处。特别是儒家,从今天的出土材料看,讲完孔子,就是七十子,布局比较好,气魄也更宏大。胡适主张,中国哲学史,应改名叫思想史,把格局做大。冯氏关心的却是重张儒学。表面上,胡小冯大,其实相反。 现在,学者主张把中国哲学史扩大,改造为中国思想史或中国学术史,这个想法,来自胡适。怎么改造?还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我认为,关键是要吸收术。比如《孙子》,怎么没思想,怎么没哲学?阴阳五行说,是典型的自然哲学,离开数术、方技,怎么研究?我研究兵法,研究方术,就是这个路。
总之,研究中国学术,我们要分清,什么是学,什么是术。即使是《诸子略》,即使是九流十家,也有这个分别。比如,诸子是否出于王官,关键就在学与术的区别。术,跟王官有对应关系,但学不同,没法对号入座。
我们不要以为,古代的诸子可以离开术。弃绝术,学就架空了。我主张以术读学,以诸子读孔子。这样才有思想史。
诸子百家,他们的技术传统是什么?他们的知识结构是什么?这不是题外的问题。即使今天,思想和知识也是互为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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