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东

    《民国那些人》是徐百柯新出的民国人物随笔集。文章我早就读过，如今结集成书，再读一遍，还是感到很有意味。

    三年前，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开张，我应邀写专栏，自然关注每期的报纸。当时，就注意到人物版上有一个栏目《钩沉》，作者徐百柯。后来，有机会同百柯见面，给我的印象一是个子高，一米八以上；二是年纪轻，不满而立之年。虽然年轻，但文笔却颇为老到。

    这个专栏不是泛泛地介绍各色民国人物，而是精心选择当时知识界的代表性人物，着重介绍他们的人格亮点。这是一些成就卓著的校长、教授、学人、报人，是中国现代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先行者，中国现代高等教育、新闻、出版的开山人。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的名字被屏闭于大众传媒之外，被主流的历史遮蔽了，或丑化了。百柯的专栏成系列地让这些被遗忘的名字重现于读者面前，并时常发出这样的感慨:“张元济不可追！”“刘文典:世上已无真狂徒！”

    如果以数量而论，今天中国的知识界，比起民国年间不知扩大了几百倍、几千倍。但以质量而论，却也差得不可以道里计。百柯笔下的这些人物，上承传统士大夫的精神，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又得欧风美雨之真传，具有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他们不但在专业上做出了骄人的成就，在做人上也无愧为后世之楷模。而当今的中国知识界，则出现了精神滑坡，士气低迷，丑闻迭出，有人以“犬儒病”概括，有人以“宠物化”归纳，都非苛责之论。“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究其原因，固然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的政治运动扭曲了人格，思想改造阉割了精神；也可以追溯到十几年来拜金主义败坏了风气，权钱交易搞乱了秩序。中国知识界从整体上失去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失去了激浊扬清的勇气。所以，百柯面对先贤，才发出如此痛心疾首的声声慨叹！

    只有重新清理百年历史的真相，才有可能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传统追魂，才有可能重建中国知识分子的正气和尊严。百柯的工作，就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当然，同类的工作，不是百柯一人在做。大约十年前，谢泳提出了重写现代史的主张，并和智效民、程巢父等人，为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苦难历程重新做历史定位。十多年来，有意参与重写现代史的朋友越来越多，中国现代的教育史、学术史、新闻史、出版史，开始被一点一点地擦去污垢，重现真相。当时，一些读者以为谢泳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后来知道他才四十来岁，颇感意外。其实，徐百柯才二十几岁，只要有恢复历史真相的诚意，年龄不是障碍。

    百柯的本职工作是记者、编辑，他介入历史真相的恢复，有自己的特色。特色之一，就是把历史转化为新闻的能力。他的专栏，是为报纸而写，设计之初，就有严格的篇幅限制，每篇一千六百字。这么短的篇幅，不可能讲述每个人物的全貌，只能有选择地讲述人生的二三片断。重要的是，这二三片断，有强烈的现实感，能够体现作者对现实的清醒针砭和热切关怀。瞄准了当下社会病灶所在，历史就变得鲜活而生动。作者写的是学人，既要准确把握每一个对象在学术史上的地位和影响，又不能纠缠于学理本身，而是通过有趣的故事，让一般读者感受到人物的性格魅力。几十个人物，不在一个领域，不属一个学科，百柯身为记者，要在众多的学科里穿梭，专业上不失得体，大众看不失有趣，这都是很不容易的。对于像百柯这样刚走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作者来说，更为难得。

    愿百柯写出更多的好书。(《民国那些人》徐百柯著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