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　

　　伊斯坦布尔这座古城是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家乡，是他度过五十多年生命时光的场所，也是他喷涌的灵感的源泉之所在。与康拉德、纳博科夫、奈保尔这些四海为家的作家不同，帕慕克的想象力不是通过飘洋过海、四处游荡而获得，它需要一个恒久的基地:只有在这稳固的土壤中，它才能悄然发芽、抽枝、蔚为大观。伊斯坦布尔对帕慕克而言既是他文学创作的源泉，又是他表现描绘的主要对象。和巴尔扎克与巴黎、狄更斯与伦敦、陀思妥也夫斯基与彼得堡之间那种水乳交融的亲密关系相比，帕慕克与伊斯坦布尔间的关系更为紧密，在某种程度上可谓合二为一:伊斯坦布尔就是帕慕克，它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

    《伊斯坦布尔》这部将个人成长经历与城市命运、生活揉为一体的纪实性作品，将帕慕克对伊斯坦布尔的深厚感情展示得淋漓尽致，虽然我们在《黑书》《我的名字叫红》等作品中也能寻觅到类似的情愫。多少个夜晚，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布满废墟的大街小巷里踯躅徜徉。他扪心自问:“在这些痛苦、难过的时刻，我为何能从中找到乐趣？我为何舍弃观光客热爱的阳光下的伊斯坦布尔的美景，而偏爱昏暗的后街，傍晚和寒冷的冬夜、幽魂般在苍白街灯下走过的人、卵石路风光与寂寥的景致？”

    这一切都要从伊斯坦布尔悠长的历史中去寻找答案。在奥斯曼土耳其1453年攻占它之前，它的原名叫君士坦丁堡。美国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认为:“没有一个西方国家的首都，在帝国统治的连续性和范围方面，能与拜占廷首都君士坦丁堡的辉煌历史相媲美。”它的建城时间可追溯到公元前7世纪，当时来自希腊城邦迈加拉的移民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马尔马拉海之间建立了一座名为拜占蒂翁的城市，它的拉丁名称就叫拜占廷。公元330年时，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重建了这座古老的城市，将它作为罗马的新都。自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它一直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其间，战火兵燹不止一次光顾这座繁华的城市。1206年从西欧东征而来的十字军和1453年摧毁东罗马的士耳其军队曾将它洗劫一空。日后，它成为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首都。19世纪之后，奥斯曼帝国的衰落使这座曾经如日中天的古都走上衰败的道路。一战后，奥斯曼帝国的崩溃使伊斯坦布尔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为一座处处洋溢着“排山倒海的忧伤”的名副其实的废都。

    在《伊斯坦布尔》这部挽歌式的作品中，帕慕克用“呼愁”这一词语来传达弥漫在这座古城中的垂死文明的哀怨与愁绪。在土耳其语中，“呼愁”意为忧伤，它在以往的两百年间已成为伊斯坦布尔文化、诗歌和日常生活的核心。它对惨痛的变迁采取一种听天由命的超然姿态，但这一姿态并不轻松，并不臻于东方圣人的宁静；相反，它源自人们对失去弥可珍贵的一切所感受到的挥之不去的痛苦。富有创造能力的头脑却常常能化腐朽为神奇，将绵绵不绝的痛苦与哀愁转化为纯粹无比的诗。帕慕克倾心的土耳其近代作家坦皮纳在路过伊斯坦布尔成片的贫民区、废墟和破旧的住宅区时，从时间的裂缝与蹂躏中发掘到了丝丝缕缕灿烂的诗意，他曾发出以下妙论:“我将这些残破的街区当成一个象征。惟有时间与历史剧变能赋予街区此种面貌。其居民得蒙受多少征服、多少败战、多少苦难，才得以创造出眼前的景象？”

    这便是伊斯坦布尔，美丽得让人心痛、心醉的伊斯坦布尔。（王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