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广

    一、世界经济的两种发展趋势

    从２０世纪后半叶以来，经济生活国际化的发展推出了两种世界经济发展趋势：经济全球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这是当今世界经济中两股平行发展、相互促进、相辅相成的潮流。

    经济全球化趋势的形成与发展成因，根本上是源于社会化大生产超出国界的限制，经济当事人在巨大的生产力面前越来越需要从国际上寻求需求与供给两方面的市场，从世界范围内进行资源优化配置既是经济发展的客观需要，也是从跨国公司到中小企业生存发展的需要。在此基础上，各国在推动商品、服务和资本的自由流动方面逐渐取得共识；多边贸易体系从关贸总协定发展到世贸组织，各国越来越将政策朝着贸易和投资壁垒减少的方向改进。这些都推动着经济全球化趋势。在经济全球化趋势发展的同时，区域经济一体化也在形成和发展。区域经济一体化，也叫区域集团化，它出现于50年代末期，到20世纪80年代逐渐形成一种不可抗拒的潮流。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经济方面的考虑，当代世界各大国经济实力逐步接近，直接构成了它们之间相互竞争的物质基础；另一方面是国家政治、安全方面的考虑，贸易保护主义在国际范围的普遍抬头，越来越阻碍各国间的贸易经济交往和广泛合作。为了在激烈的国际经济竞争中占有主动地位，由一个或几个地区性经济强国出面，组建以自己为中心的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就成了各国谋求区域经济发展，战胜竞争对手的一个重要组织形式。经济全球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两者之间既有矛盾又有相互推动的作用。

    经济全球化是世界性的大趋势，是各国逐步趋近的一种状态。经济全球化的发展道路是曲折的、不平衡的、螺旋式上升的。暂时的倒退与停滞都有可能。当经济全球化的进展无法满足各国谋求更广阔市场的时候，区域经济一体化就成为补充。另一方面，经济全球化这种客观的趋势是每个民族国家难以把握的，它对各国的经济发展会产生这样那样的效应:正效应或负效应。当一国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所获得的正效应小于负效应时，该国就会对经济全球化采取抵制或消极的态度，转而谋求区域经济一体化。而大多数区域经济一体化是实行对内开放、对外排斥的集体保护政策，这对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是一种不利的影响。然而，正因为经济全球化的进展艰难，所以，如果没有区域经济一体化，许多国家走进世界市场、提高对外开放就会成为不可企及的事。而先有区域经济一体化，后致力于经济全球化，往往成为许多国家对外开放的实际步骤。一些国家通过加入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增强了本国市场对外开放的适应性，调整了本国的经济政策，就为走向经济全球化积累了条件。同时，我们还要看到，美国在经济全球化的事务中拥有超常的发言权，美国政府经常滥用自己的影响和权力推行霸权主义政策，把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投资事务与其国内外政治倾向挂钩，粗暴地阻挠一些国家走向经济全球化。这样，一些国家只好通过可参加的区域经济一体化来提高本国经济的开放度，谋求开放条件下的发展。例如，像缅甸这样的国家，如果没有东盟的区域经济一体化，很难设想它离经济全球化会有多大的距离。因此，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发展，使一个个原来不够开放的国家都逐步走向开放，这对于将来经济全球化的进一步深化是有力的推进因素。经济全球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两个概念有共同点，从性质来看，都反映了生产社会化越出一国国界的限制，以寻求超越本国市场来实现商品价值与经济资源的优化配置；从覆盖的领域看，两种趋势最终都将覆盖到商品贸易、技术贸易、服务贸易、国际投资与其他经济合作，直至货币的一体化和国家经济政策的相互吻合，起点目标都是从商品贸易自由化开始。但是两个概念的区别是显著的。

    ⑴、在推进贸易自由化的目标上，经济全球化与区域经济一体化对此目标实施的范围不同。区域经济一体化将推进贸易自由化的目标限定在组成区域经济组织的成员国范围内，比起经济全球化以整个世界为范围来推进贸易自由化，具有明显的地域限制。经济全球化的具体组织形式虽然有成员方与非成员方的区别，但这种区别只是出于权利与义务的对称而产生，它本身是追求全球各国的共同性的。而区域经济一体化以对内加强经济贸易合作，对外加强经济竞争力为目的，塑造成员方与非成员方的不同待遇是它的题中之义。⑵、从形成机制看，经济全球化最终要由世界上所有国家都达成一致意见才能完全实现，因而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漫长过程中，经济全球化将分为不同阶段。在谋求全球贸易自由化的初期，会有一个经济力量特别强大的国家牵头，联合一大批国家来组成全球性的组织，奠定全球贸易自由化的基本框架，随后一方面不断吸收成员国，在数量上扩大成员国数目；一方面通过多边谈判，使贸易自由化程度不断加深，并使相同原则应用于更广的领域，如从商品贸易扩展到服务贸易、从贸易扩展到投资。而区域经济一体化一般由各国中央政府出面，通过签订经济一体化文件或签署自由贸易协议等形式，由所有缔结国共同组成区域经济贸易组织。区域经济一体化的组织与内容可以通过成员国之间一段时期的谈判一次性完成，也可以出现酝酿期、过渡期、完成期和发展期等分阶段推进。无论哪种情况，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建立或稳定都是在不长的时期完成的。

    二、中国加入多层次的开放体制中国的对外开放，实际上也是循着国际经济两种发展趋势来推进的。但两种发展趋势各有特点。

    顺应经济全球化的对外开放，表现为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中国就努力开展"复关"活动，并创造融入多边贸易体制的政策条件和市场开放条件。经过十几年的努力终于加入世贸组织，此后中国的经济发展就较深地置于多边贸易体制的背景之下，全球性的国际产业转移加快在中国发生，一方面使中国产业规模扩大，一方面使中国政府规定的产业发展意图受到来自外部经济力量的挑战。中国开放经济发展的趋利避害的力度被迫加重了。循着这一发展趋势，给中国经济发展带来的是多种复杂效应。很难正面估算融入经济全球化对中国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但是反过来估算的话，不顺应这一趋势对中国经济发展肯定不利。顺应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对外开放，表现在以下事件。

    １、加入亚太经合组织，并推动亚太经合组织的合作的深化。亚太经合组织（简称APEC）不同于欧盟、北美自由贸易区，它实际上是一种非正式性和开放性的准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它主张实行非约束性的单边自愿原则，不搞具有法律约束性的自由贸易协定，而是以最惠国待遇为基石，采取成员之间的对等谈判方式。实行开放的地区主义；加强成员之间的经济技术合作，从而增加了地区经济一体化的内容。在加入WTO之前，APEC是中国唯一参加的国际经济组织，是通向世界市场的窗口。尽管它多年基本保持在"具有实质内容的官方经济论坛"水平上，但通过该组织中三大洲各国领导人的协商，揭示并初步实践了合理的全球化进程：即"市场开放"、" 能力建设"和"广泛参与"三位一体。其中，市场开放意味着投资和贸易的自由化；能力建设包括法律制度建设、人力资源开发以及管理水平的提高；广泛参与则要求政府、企业和公众对全球化进程的共同参与和共同受益。亚太经合组织开辟了引导着区域经济合作以渐近方式通向经济全球化的新路。

    ２、加入曼谷协定。该协定是在联合国亚太经社理事会主持下，发展中国家部分成员于１９７５年在曼谷签订的一个区域贸易优惠安排，比最惠国待遇更加优惠。原成员国为印度、韩国、孟加拉、斯里兰卡和老挝，２０００年４月中国成为该协定的第六个成员国。这是中国加入的第一个有实质性优惠安排的区域贸易协定，通过相互提供优惠关税和非关税减让，中国与其它曼谷协定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将获得更大发展。

    ３、建立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简称"１０＋１"）。自２００２年后该自由贸易区的建立已启动，将来很可能以（１０＋１）为起点延伸于（１０＋３）即中日韩与东盟的区域经济一体化。与亚太经合组织不同，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是紧密型的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但并不妨碍各成员国自己去与区外的国家发展双边贸易自由化关系。

    总体上看，循着这一趋势除了带有经济全球化的复杂效应之外，还使中国的开放经济发展适应多种区域经济一体化带来的正反效应，增加了中国的选择空间。

    三、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新变化

    进入新千年前后，与战后五十年代产生以来相比，区域经济一体化发生了一些显著的变化：

    １、从"集体的保护主义"浓厚色彩的区域经济集团向开放的地区主义转变。原来建立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动因，是成员方强化内部合作，与外部竞争。区域化在强化内部开放利益的同时，对其他国家、地区的商品采取了更加严格的防范和建立贸易壁垒。因此，原来意义上的区域经济一体化本来是全球化的一种逆向趋势，对经济全球化具有阻碍性，但它的内在机制中也有对经济全球化的兼容性。该趋势有两方面协调机制，一是内部协调机制，二是与区域外的协调机制。这两种机制随着区域经济一体化与经济全球化两种趋势的同步发展而不断改进。总的发展方向是：内部协调机制引导成员国之间相互开放程度更高，与区域外部的协调机制则引导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更加对外部开放。中国加入的亚太经合组织与"１０＋１"，正属于这样的发展方向。这两个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一开始就表明遵循世贸组织的规则，奉行多边的贸易自由化原则。对于国际产业转移来说，加入区域经济一体化是在不妨碍全球性国际产业转移的同时，培育了新类型的产业转移。

    ２、从经济发展水平相近的成员国之间达成自由贸易协定向经济发展水平悬殊的成员国之间发展经济一体化关系。以东盟自由贸易区为例，成员国之间在经济发展水平上有很大差距：１９９７年大东盟形成时，人均GNP最高的成员国与最低的成员国之间相差近十倍，其他成员国相互的人均GNP则可排成若干阶梯。经济水平悬殊的国家都加入同一区域经贸组织，这反映参加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成员不是靠竞争实力相近来谋取较为平等的国际分工利益，而是从利用各自的经济互补性来谋求发展空间。当发展水平不相当的成员国相互实施更高程度的贸易自由化时，竞争实力弱的一方将从区域经济一体化所促成的国际产业转移来得到弥补。

    ３、跨越政治与文化的差异寻求经济合作。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开始兴起时，成员国的社会制度与国际政治立场基本一致曾经是重要前提。随着时代的发展，经济发展成为越来越多的国家首要目标，经济利益的权衡就取代原来的那些作用因素。此后，在区域经贸组织中，各个成员国的政治体制、宗教文化的差异不再成为实施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障碍。在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内，中国与越南都是以共产党为执政党的社会主义国家，国家意识形态是马列主义，与东盟其它成员国的资本主义议会民主、君主立宪、君主制、军人集团执政等政治体制及思想意识形态根本不同。

    ４、同一个国家可以参加不同的区域经贸组织。在区域经贸集团的建立和发展过程中，同一个国家参加不同的区域经贸组织，可以加强更为全面的对外经贸联系和技术合作，取得更多更大的比较成本收益。如美国既是北美自由贸易区的成员国，又参加亚太经合组织，同时还将参加与欧盟共同筹备建立的欧盟--北美自由贸易区。也就是说，对世界上三个最重要的经济区域--北美、西欧和东亚，美国都力争加入，并致力于发挥领导作用，以取得最大经济和政治利益。

    四、东亚经济一体化与国际经济格局的新变动中国与东盟建立自由贸易区是世界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重大事件。但这项发展趋势仍在继续，一体化进程必将覆盖到整个东亚，从（１０＋１）延伸到（１０＋３）只是时间问题。中国与东盟１０国建立的"１０＋１"，是将要形成的更大区域经济一体化"１０＋３"的先行部分。

    已经启动的（１０＋１）最初还是从（１０＋３）那里催生出来的。自１９９７年１２月东盟十国首脑和中、日、韩三国首脑在马来西亚吉隆坡聚首以来，（１０＋３）区域经济一体化就开始了协商过程。六年来共举行了七次东盟与中日韩领导人会议，形成了《东亚合作联合声明》（１９９９）、"清迈协定"（２０００）等成果。此外，东盟分别与中、日、韩签署了《面向21世纪的合作宣言》。新加坡总理吴作栋1999年就代表东盟正式向中国、日本及韩国提出成立东亚自由贸易区的建议。当前只有中国与东盟协商成功，率先建立双方的自由贸易区。这对日、韩是很大的促动。现在，东亚区域经济一体化正沿着两条路线推进。一是日本、韩国分别与东盟发展贸易自由化，二是中日韩三国之间发展贸易自由化。2002年5月在山东威海召开的"东北亚经济论坛"中推进了中日韩自由贸易区的共识。现在看来，三国间的贸易自由化制度性合作难以超前于（１０＋３），中日韩需要以"10＋3"为平台来建立有制度性安排的贸易自由化的经济伙伴关系。在东亚经济合作进程中，发挥"核心作用"的是东盟，中日韩三国是分别发挥"主要推动作用"。一方面是因为东盟曾发起、主导过一些多边合作机制，在多年的实践过程中积累了不少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东亚地区的现实状况还不允许任何一个大国在多边区域合作中单独发挥"主导作用"，而中日韩三国也难以脱离东盟来共同发挥"主导作用"。

    东亚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建立，虽然有不少变数，但总的前景是可预期的。原因在于，作为政府行为的经济一体化组织的建立，有着国际经济发展客观趋势的推动。

    九十年代以来东亚国际分工的格局发生重大变化。原来，东亚区域的产业转移是一种"阶梯式传递型"的动态发展，称为"雁性模式"。在这个模式中，以日本是产业转移的领头雁,"四小龙"是二传手，中国和一些东盟国家在末位尾随。由此形成的东亚产业分工是：日本是资金和先进技术的供应者，同时也是吸引东亚产品的最大市场之一；"四小龙"是部分资金、一般技术和中间产品的供应者；而其它国家则是资金的吸收器和劳动密集型产品的生产基地。这样明确的产业转移"阶梯"需要的只是吸引外资的开放而不是区域合作。但是,从90年代中期起,"雁行模式"由于东亚经济格局的变化已难以为继了。日本自80年代末起经历了"失去的10年"，到90年代末，其经济状况已使它在信息技术产业崛起而引发的新一轮世界产业转移的浪潮中没有起到明显的产业带头作用，难以继续充当"领头雁"的角色。知识经济的发展使包括中国和韩国等在内的一些东亚经济体与发达国家在新兴产业的生产方面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在不少高新技术产业部门，日本已无多少优势可言。东亚各国的经济分工不再有明显的产业阶梯，而是更多地寻求国际生产链的环节上的分工与产业内分工。这样，仅仅有吸引外资的开放政策就远远不够了，需要有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制度性安排。另外，１９９７-１９９８年的金融危机波及整个东亚（中国没有直接受金融危机袭击，但开放的中国由此大大减少"外需"而严重影响经济增长），其"多米诺骨牌效应"留给人们极大的震撼。这次危机给东亚各国一个教训：在经济区域化、集团化的背景下，任何单个国家、国际经济组织在与市场力量的抗衡中都会处于弱势。而密切协调、配合有序的区域性国家组织或联盟，则可以为东亚国家防范和抵御经济危机提供坚实的屏障，为东亚地区的国家化解风险，降低危机所造成的损失提供有力的支持。有着这样的需要，东亚区域经济一体化不会是遥遥无期的。

    参考文献：

    1、余永定：《2002-2003年世界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世界经济,2003年第2期.

    2、顾俊礼：《复杂多变彼此联系相互促进--世界经济全球化、区域化探析》，转引自人大复印资料F52"外贸经济、国际贸易"１９９６年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