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洪亮的声音宛如茧丝的轻柔，流水一般穿进电话线里，长出丰满的羽翅飞越崇山峻岭，沟谷河流，传到耳畔，尖细如针，有些轻微的刺耳。在电话里穿梭旅行，隔着遥远的时空，声音浑厚粗糙的边缘被刨平了，进到耳朵里的，只有坚实的那一部分，那些在岁月流水里熠熠发光的清亮的乡调，纯熟圆滑的壮家方言，伴随着父亲走南闯北，时刻唤起从不酣睡的思念。    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离去时在村头栽下的苦练树已经有了粗壮伟岸的身躯，独挡着一片夕阳的余辉。巷子里爱哭的小男孩已经告别了纯真的童年，红领巾早成了抹桌布。有着青涩笑容的少年转身成为目光坚定的青年，多少年过去了，父亲从没停下他漂泊的脚步。年年为他准备的卧室里，阴暗的墙角又一次结满蜘蛛网。

    父亲南下打工，母亲也跟着去了，他们说过年会带好多好吃的东西回来。于是我和弟弟的童年就成了一座荒废的百草园，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父亲大概想不到，那时我心里有多高兴，我那狂野的童心正在谋划一场疯狂的行动呢。

    我把家里最珍贵的收录机开堂破肚，大卸八块。我呼朋引伴洗劫村前村后山上山下的果园，寻觅解馋的食物。我痛快地朝年轻教师的背后扔书本，因为她的拖堂让我不耐烦。我和每一个调皮好斗的男孩打架，在一群崇拜英雄的同伴之间搏取尊严。考试的时候在挽起的衣袖里藏着纸条，这可以很容易地考得让父亲高兴的分数。我从不怕祖父祖母，敢诅咒他们，在他们的打骂声中，我学会离家出走夜不归宿。

    唯一让我感觉到父亲的威严的，只是一个装在话筒里，轻飘辽远的声音。每一次接听父亲的电话，所有嬉皮笑脸顿时消散，恭敬庄严地聆听，不敢有半点争执与忤逆，虽然心底已经有埋怨的低语声。一声一声训斥，隔着远山遥水，目所不能极眺，心也只是微微震颤。这些被寄于厚望的训斥，不过如一阵吹皱平静湖面的秋风，涟漪远逝后，一切都消失无影。

    电话在夜里响起。兄弟三人赶紧跑到电话边，三个脑袋挤到一起，紧贴着话筒，父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尖锐的语调，紧紧抓住了三颗待命受审的不安的心。父亲每次来电话总有说不完的话，兄弟三人轮流接听，末了还要把听筒传给祖父祖母，老老少少此时就凭这一个听筒感受彼此之间的感情，模糊而迟钝的思念逐渐滋生。

    电话拉近了时空的遥远距离，那么亲切的声音在耳畔厮磨，音容笑貌如铺展在眼前，却是梦一般让人迷失，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心里有太多的陌生是声音所不能弥补的，感情的契合在隔山又隔水的声音里找不着榫点，生疏却日渐浓厚。这生疏并非一时一刻所涌现的，而是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点滴心思百川归海汇集而成，深入骨髓，镌刻在眉宇间。

    突然有一天，厌烦了父亲在电话里滔滔不绝的说教，听着听着，心神早以脱缰而走，口里却还在唯唯喏喏。此时的听筒里的声音犹如空谷里回荡的声响，飘怱不定，充满距离。怀念没有电话的那些年月，给父亲写一些拙劣的信，朴素而又感情饱满温馨的交流。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体，语句磕磕绊绊文法生涩，接近日常生活里说的壮话。那时候信上写的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童心无忌，还不曾学会掩饰的技巧，不似长大后，在沉默中学会无言的叛逆，不声不响的，把心门关得严严的，冷眼看着周遭的人。

    不久之前瞒着父亲买了一个小灵通，用的是自己做兼职赚到的钱。我不敢再向父亲伸手要钱买手机，因为一提到钱，家里拮据的经济就在心头展开成一片沉重的乌云，双唇忽然紧紧粘着吐不出钱字。没有告诉父亲新号码，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的生活，让他抽回那只无所不管的手。父亲却从舍友的嘴里得知了新号码。

    口袋里的电话不停的振动，父亲一定是愤怒了，连续多次拨打我的电话，可是我明明知道却没有接，在不知所措的惊讶中，我任父亲不停地拨打。我不能接这个电话，因为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能对他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