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我走的很多路都要路过墓地。走在墓地中，我总是走得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生怕自己突然遭受不测之灾。我对墓地都是怀有一种恐惧的心情，当我置身于众多的坟中央，四周的墓碑犹如一面面盾牌向我竖起，林立的摇钱树猎猎飘摇，我感觉到了四下临敌，不胜恐慌。人说死后有灵魂，要升天或者会变鬼，那一定都在墓地里。高高的灵魂在照看着墓地，群鬼在那里结集，穿过墓地中央的小路时，我仿佛总是看见三个五个透明的人物在那些坟台周围闲坐，令我毛发皆竖，思想僵硬。我从意识的深处拒绝接近墓地，哪怕一孤坟，我也尽量避得远远的。

    然而，我总有机会接触到墓地，闻到墓地的气息，一种安静、神秘、冰冷的气息。我触摸到了墓地的呼吸。一次我挑着一担胡椒和弟弟在大雨中闯入一块陌生的墓地，大雨模糊了视线，我俩象受惊的小马，横冲直撞，举步维艰，茫茫中不知身处何方。更多的时候，我家的牛来到墓地中啃食，我不得不陪伴着它。至于每年清明，我们都要到墓地去，除草添土，点上香烛，摆下酒菜祭奠我们的先人，还尽量多地给他我们为他做的纸钱。然后，我和弟弟们穿梭在墓地中，看别人上他们的坟，读一块块古老或年轻的墓碑。我很快地熟悉起那块墓地起来。我带着弟弟经常踩在墓地的青草地上，在埋着一堆堆枯骨的土堆中嬉戏，甚至还在坟地中过了夜。

    我一点一点地成年，期间诸多经历让我明白我和谁都一样，人不能拒绝墓地。无论你如何拒绝，是潜意识还是下意识，是年少无知的恐慌还是暮年由衷的害怕，你都得一步一步向墓地走去，只不过是走得快与慢罢了。未曾想到的是，处理一些快步走向墓地的人，后来成了我职业的一部分。

    当我还在那个较大的城市念书时，我常到烈士陵园去闲逛，那里有一片新陵，多数为迁来，规划得庞大、整齐。气氛肃睦详和，没有一点令人不安和恐惧。我有理由相信若干个沧海桑田后，如果能保存下来，这里将成为游人如织的古迹。我把自己置后了几千年，作为一名观光客来阅读一块块墓碑，瞻仰一个个古人的。墓碑上有照片，铭文刚劲，读着的时候，你会惊讶一个人生，感叹一个红颜。人生弯弯曲曲，跌宕起伏，感受了荣辱，历经了辉煌和磨难，最后凝炼成百余字给后人。

    我听到墓地旁叮叮当当的响声，是匠人在凿墓碑。我走过去站着看他，两人彼此不出声。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是一个怪趣的场景，我是看碑文的，他是凿碑文的，我看的不是他的作品，他凿的何尝不是别人的内容！一个人能阅读到自己的碑文吗？一个匠人能凿刻自己的碑文吗？若有，那洒脱的襟怀一定古今少有。

    我所在的城市，还比较落后，没有火葬场，故去了人都是土葬。但却正值开发热潮，又因四面环海，许多山体已被移走或正将被移走。有一座叫仙人山的地方已被规划成公园，一段时间我时常在那跑步。山上无数坟墓令人行稀少，小憩中我在在墓地间漫步，那一丘丘坟墓，矮小，只有一撮箕土，藏身在丛林中仿佛在躲避什么。它们几乎皆无墓碑，路人无从知道墓主姓名、生卒年代，不知是否是被纪念着。也许只有清明过后，才能看到有人凭吊的痕迹，或许几场风雨就夷为了平地。

    一片墓地，如果没有墓碑，则失去了灵气，失去了渊源，没有了让人驻足的理由。我再经过时，已经不注意它们了。

    我羡慕出现在图画和影视中的外国墓地。树木参天，绿草如茵，有长椅蟋蟀，有鲜花烛光，还有雕塑。但绝非浪漫放纵之地。它肃穆安静，和谐亲切，墓碑铭文凝炼诙谐。随便坐在一长椅上，看一看别人的身前身后，疏一疏自己的进退得失，于身于心都是一大收获啊。

    当再一次注意到仙人山那块墓地时，我因搬了家的缘故不在那里跑步了。当时我处理了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外省小学生随父母打工到这里，因扒货车掉下来被辗死了，其父母悲伤得几乎使事故处理无法进行。我怀着同情的心情和原则的态度处理过后，好一些日子无法忘怀。后来，我遇见了孩子的父亲，随便问了他关于那个孩子后事的问题（因他得到车方支付高于标准数倍的丧葬费），他说在这里人地两生疏，给了几百元给看太平房的老头，让他处理了。当我问起那个看太平房的老头时，他没有说。只是别人告诉我，老头在半夜时用一条蛇皮袋偷偷地装上仙人山了。

    也许那个死去的小孩最后只是养育了一棵松树和一些小草，连坟丘也不曾有一个，他父母也不知他葬身何方。我不知他在天之灵该会怨谁。他的父母的伤痛欲绝是我见到的，但他们对于生死，对于生存和精神的态度让我无从得出错对的结论。我突然想起了省城陵园那个匠人，如果他在，我想他会有我一样的心情，为那个半道而夭的孩子凿一块断碑。春天来临时，我开车去山顶的电视台，见车窗外远处开有丛丛黄花，我固执地认为，他就在那里。

    我时常坐在电脑前发呆。在我的窗外，是一大片碧绿的红树林，远处是辽阔的海面。涨潮起来，从我脚底到无限远处是一片浩渺烟波。明月升起，伴着城市灯火的倒影，一切在平凡中生动起来。我的目光会从屏幕移到窗外，仔细阅读一切。我发现，幸福总是在平凡中诞生。

    我们在平凡的尘世间行走，在尘世中迷离，倘若有机会多走在墓地中，就会感到平凡的幸福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