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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作家边关采风作品] 那棵树
www.GX.xinhuanet.com   2006年08月04日 11:02:53  来源:广西新闻网

    也许是出生北方的缘故,我对树的概念曾经仅仅停留于杨树、桦树、松树、榆树,以及柳树。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让造句,我便学会用一些形容词,来形容我认知有限的那些树。比如说,我造这样的句子,“杨树十分挺拔地站在马路两旁”,或者,“柳树垂下柳枝,婆娑动人”。大凡在北方生活过的人,所认知的不外乎这五种树。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天天和这几种树擦肩而过。尽管我知道世界上的树不止这些,但在重复着某种闭塞于某个固定地域的乏善可陈的生活方式之中时,纵有想像,也很难得获取那样一些被文字描述得十分生动的树的印象。尤其树名中间杂着颜色的,例如,乌桕,紫槐,黄桷。它们的名称多么的奇异,带着某种神秘的气息,被半明半暗的雾气隐藏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些树,它们被唤作苦楝,或者梧桐,再或者是连翘。它们与某种意境相吻合,令人在独处的暗夜中,有一份诗意的冥想。

    对树的遥想令我怅惘,一度心中充满嫉妒和忧伤。

    像许多人一样,成年以后的我有过游历各种风景的经历。我见到过西双版纳绿得发黑的原始森林,我看见过北京香山上红得炫目的枫树,我在甘孜的海螺沟看见了冰川、温泉、森林和谐相处的奇观……

    随着阅历逐渐的增多,我以为,辨认不同地域人群的方式之一,是树在他们身上的投影不同。

    西双版纳的孩子有热带雨林,大兴安岭的伐木者的后代有红松和白桦,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幼童有胡杨,江南水乡的少年有乌桕和紫槐,中山陵下的才子有梧桐,漓江畔的阿牛哥有大榕树……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当他们小的时候,爬树掏鸟蛋;大一些了,在树阴下做着去远方的梦;成年后,他们果真走到了远方,那些树成为故乡的底色;也许等到他们老了,会有人回来,在树下纳凉。树的品格已经烙印在他们生长的履历中。

    林林总总的树,对应着林林总总的人。

    然而,我还在寻找。那些无论是生长在我出生地居留地的树,还是生长在每一次旅途上的那些树,都让我隐隐有种不能罢休的渴求。在我的潜意识中,我以为,树,始终是人类精神和命运之中,最为痴情和忠良的守护者。树对万物凝视,树对世界凝视,树对人类凝视。树的胸怀永远是宽容和悲悯,树不作任何背叛的决定。它将所知晓的秘密,化作无声无息的生长,化作枝繁叶茂的养料。看一看它有多么高大,看一看它有多么古老,便会知道,它对凡世坚忍的守护。

    在哪里呢?我要找寻的答案在哪里呢?树不会说话,它无法告诉我。我只能等待岁月来告诉我。

    又一次踏上了寻访风景的旅途。竟然,它就那样,直直的迎面而来,撞疼了我的眼睛。

    其实不只是一棵树。然而,它的确又是首先以一棵树的形态迎上来的。

    站在山头抬头看它的时候,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就像脚下踩着的这片叫平岗岭的山头。那棵树就站在山的高处。依着它的树干往前望,是越南的凉山,回头的这一边,是广西的凭祥。平而河,两国的界河,蜿蜒在山脚下。

    那是一棵枧木。褐色树干,生得十分笔直。它的枝叶不算繁茂。与周围那些蓊郁苍翠的低矮林木相比,它显得过于高大和突兀。不远处,就是我刚刚穿过的“地下长城”,那是清末广西提督苏元春督办广西边防军务时修建的军事防御体系。在那里,层层树根穿过石壁,下伸十几米,在冰冷的石墙上蔓延着来自树木的体温。建造“地下长城”,是1889年的事情了。百余年的漫长岁月,那些树根合纵连阖,成为包裹在“地下长城”外的又一层“长城”。

    那棵枧木,恰如一位哨兵,伸出长长的颈,望向远方。

    我永远无法忘记当时的画面。春天清晨的薄雾和湿气,让天空显得有些低沉。我倒是喜欢在这种背景中欣赏风景。阳光的照耀,有时会让事物失真。就像修饰过多的少女,我不喜欢。轻轻的风,如同叹息,在雾的缝隙间无所作为。既没有让发丝飞扬,也没有让衣袂摆荡,就更没有拂动树梢的力量了。于是,那棵枧木就很干净的,以一种很纯粹的静默的姿态,不事张扬的,等待着我将它做为一生得到的最重要的礼物。

    它的枝叶不像南方那些太过婀娜的树,在烟水葱茏的环境中比赛着闲适,枝丫旁逸斜出。它没有。它将自己的身子收拢得紧紧密密,呈现着一种生命紧张的姿态,一种抗争的姿态,一种积蓄力量随时随地迸发的姿态。

    那棵生长在中越边境的枧木。

    以它的高大,必定是生长了很多年。凭祥的山,都是石灰岩。枧木的根系在地下,为了吸取养分,它的树根深深地扎进岩缝中,吸收了许多钙质矿物,聚集在木质中,因而变得格外坚硬。刀砍不入,钉子钉不进,放在水里马上下沉,就是木屑也像砂子一样,入水就沉。耐腐性极强,可经数百年而不朽。

    但我更一厢情愿地想撇开这些科学的术语去想像。在我的想像中,它必定经历过战火,甚至可以远溯到苏元春的那个年代。炮台上的炮火必定震落了它的树叶,而它的铁般坚硬的树干,在真正的炮弹面前,也一定会被擦出累累伤痕。金戈铁马,万物齐喑,但它却依然挺立着。像静默的长者,凝视着荏苒而逝的时光和世事。它的表情冷峻,深深埋藏着对人类的悲悯之心。它不太丰茂的枝叶,似乎在诉说着某种对天地万物的感恩。渺小的我,瞬间产生窒息感。人的一生有许多时刻,会处在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之下。冥冥中,一种宿命的力量击中了我。那棵枧木旋转着悲情与壮烈,从它伸向天空的树冠訇然撞击我的心口。灰白的天空,旋转着它高大的树影。

    我是幸运的人。那棵枧木给予我以最深刻的答案。

    从平岗岭往下望,凭祥安静地坐落在黛色的群峰之间。那些白色的楼房或民房,都是不高不大的。这座小城出乎意料的安静。让习惯了大都市晨起时喧嚣的耳根,突然有种找不到噪音的感觉。好像突然丢了耳朵。这种景致,与边境小城的格局相吻合,与事前的想像相吻合,也与“凭祥”的语音和语义所产生的效果相吻合。好像就应该是这样,天经地义的。好像它从来都是这样,它建城900年以来的安静从未被炮火打破。

    当我从山上下来,走进凭祥,走进那些世代生活在凭祥的人们中间,我发现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表情。他们的平和,是一种历尽沧桑后的豁达与淡定;他们的安然之中,充满着对生命的感怀和友善。从他们的微笑中,我得到的是一幅延伸到地平线的广阔的内心地图。那是枧木对人类的凝视,是人类对枧木的回应。彼此真诚而相互信赖。

    我多么希望那些平和与安然的表情,能够置换在我的脸上。它使我的心中生长出一种勇于承受的力量。

    就像那棵枧木。(锦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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