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村里红白事讲排场,有次我写礼账,写得手都抖!”
说这话的是广西桂林市兴安县严关镇江西坪村村民罗前新,他回忆,早前村里家家户户办红白事要摆五六十桌,但近年来已经减少到了十来桌,村民的人情、经济负担明显下降,“再也不用因为办红白事借钱了。”罗前新说。
江西坪村的变化并非孤例。数据显示,自2023年桂林市大力推行“五个统一”工作法,开展移风易俗专项整治以来,全市婚丧支出同比下降超20%,累计节约开支2718.5万元,讲排场、比阔气的歪风在桂林乡村逐渐改变。
撼山易,撼风俗难。桂林怎样一步步将老百姓从沉重的“人情债”中解脱出来?日前,记者前往桂林多地乡村,探寻这场风俗之变背后的故事。
依靠谁治——群众主体,让治理由“被动”变“主动”
移风易俗工作开展初期,常能看到的一个现象是:干部台上喊破嗓子,群众台下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是“多管闲事”。怎样才能扭转“干部干、群众看”的被动局面?桂林的回答是:回答好3个问题——为什么要依靠群众?能借助哪些群众?如何借助群众力量?
事实上,群众才是移风易俗的真正受益者和推动者。
恭城县嘉会镇太平村红白理事会会长谢学锋对此深有体会。多年前,他发现,“洗厨”成了压在村民们心头的一块“石头”。所谓“洗厨”,就是在主家办完红白事后,还要再花费一笔钱,宴请前来帮忙的村民以表感谢,数量多时会有十几桌。
“村民都不想办,但没有人敢起这个头。”谢学锋说,“不仅因为大家没能力承担开销,还因为近些年村里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再坚持大操大办,实在是劳民伤财。”
2023年,谢学锋在自家办白事时果断提出,“取消‘洗厨’宴,一切从简。”没想到亲戚朋友不但没意见,反而都赞成他,说“早该这样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此后全村纷纷效仿。
可见,群众并非不需要移风易俗,而是需要一个带头人的倡导和一个凝聚共识的机会。
至于具体谁来带头推进,桂林市把党员干部、红白理事会成员,以及村里其他德高望重的村民都聚拢起来,借助他们在群众中的号召力推进移风易俗。
全州县毛竹山村党支部书记王新明带头简办女儿婚礼,随后村民也都跟着学,省钱又省心。平乐县的“理事先生”余成中一辈子生活在张家镇湖洋村,群众基础深厚,由他出面规范指导红白事宜,村民都愿意听。
如何借助群众力量?桂林市把群众组织起来,让身边人管身边事。灵川县公平乡孔里村把在家妇女组织起来,成立“石榴花开”志愿服务队。她们把移风易俗的理念编进山歌、小品里,文艺晚会上一亮嗓子,文明新风就在歌声中入了心。在兴安县溶江镇莲塘村,村里的“好婆婆”“好媳妇”组成了一支环保妈妈志愿服务队,协助红白理事会开展监督:谁家办事想铺张,她们就上门去谈心;谁家有难处,她们立马去搭把手,既推进了移风易俗,也凝聚了民心、聚拢了人情。
移风易俗,首要在“移”人心。依靠群众,才能赢得群众;发动群众,方能改变一方风俗。
怎么治理——堵疏结合,既要“硬杠杠”也要“新风尚”
“五个统一”,即统一操办规模、统一宴席标准、统一礼金上限、统一服务场地、统一监管队伍。2023年4月起,广西在30个县市区开展移风易俗“五个统一”工作试点,2024年6月起在全省范围内全面铺开。
记者调研时发现,即便是普通村子里的村民,也经常把“五个统一”挂在嘴边,并将其视作开启本村移风易俗的一把“钥匙”。
“统一”怎么统?我国幅员辽阔,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桂林下辖17个县(市、区),涵盖多个民族,各村经济基础、文化传统千差万别。这把“钥匙”怎么用,大有讲究。
桂林的智慧在于:把“五个统一”理解为一把有弹性的“尺子”,在“统”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在“堵”的同时注重“疏”,从而“移”走旧风俗,“易”来新风尚。
怎么“堵”?他们用“硬杠杠”划出底线。
在全州县才湾镇毛竹山村,“仔仔债”是过去让外嫁女苦不堪言的旧俗。家里如有老人去世,女儿得备大量烟酒、红包、零食分给吊唁亲友,发得越多,越显得孝顺,发得少会招来闲话、指指点点。
“抱怨没用,得想办法改。”担任红白理事会理事长的王新明说。2023年,村“两委”通过反复召开“夜话会”,和群众一起算账、协商,在结合本村实际的基础上,将不超过15桌、每桌不超500元、礼金不超200元等具体条款写入新村规民约,此后,村民办事便有了“章程”可参考。
因村制宜,更多的村在探索中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比如灵川县潭下镇山口村,红白理事会由村里5个姓氏的代表、党员、长者等共同组成,规定本村操办规模上限为20桌,邻居随礼是100元,礼金除亲属外不超过200元,彩礼不超过3万元。而在阳朔县,全县944个村屯都根据自身实际,推行了村规民约,确保贴合实际、村民信服、管用好用。
怎么“疏”?他们为群众提供了体面又省钱的替代方案。
江西坪村在服务场地上下功夫:把闲置老屋改造成“和美厅”,免费供村民办红白事;阳朔县别出心裁,用举办集体婚礼的形式“疏”出一条新路。2025年七夕节,在千年古榕和阳朔山水的见证下,8对新人穿着盛装庄严宣誓,用简约文明的方式步入人生新阶段。
“堵”得坚决,“疏”得暖心,这样既保住了村民的“体面”,也达到了治理效果,这便是桂林实施“五个统一”的辩证法。
如何持久——产业固本,系统推进打好“组合拳”
“我们村有两块牌子,既是‘自治区乡风文明示范村’,也是远近闻名的‘广西葡萄村’。这两块牌子,其实是互相成就的。”莲塘村党支部书记吴健华介绍。
产业和文明乡风如何相互成就?莲塘村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自20世纪80年代种下第一株葡萄,历经40余年发展,莲塘村已建成了广西五星级葡萄现代农业示范区、桂林市五星级灵渠秦风田园综合体。
但在早些年,村民兜里有钱后,大小事都要办酒席,甚至传出“家里母猪下崽都想摆酒”的说法。很多果农辛苦一年赚的钱,大半都花在了红白事的人情往来上,想扩大种植、想尝试新技术,手里却没闲钱。
2024年,莲塘村被列为全区移风易俗试点村,经过2年治理,村民“人情债”省下来了,直接转换成承包土地、搭建葡萄棚的“启动金”。“2025年,全村葡萄种植面积720余亩,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1万元,较10年前翻了一番。”吴健华说。
乡风文明不能脱离产业发展空谈,而产业发展也离不开好风气的支撑。
产业发展好了,一方面,村民收入稳步提升,心里也更有底气,以往借着红白事大操大办、借机敛财、攀比炫耀的陈规陋习自然会慢慢淡化;另一方面,村干部更有话语权和信服力,移风易俗工作推动起来阻力也会更小。
还要看到,陋习背后有强大的文化惯性,与社会、经济、治理等多重问题相互交织。因此,必须打出“组合拳”:产业固本,文化铸魂,制度立规,群众监督。四者同向发力,才能形成破旧立新的整体势能。
在恭城瑶族自治县,当地有“招郎上门”的传统婚俗。县里据此传统,创造性地转化出“两边走”模式,即提倡女方不收彩礼,新人共同赡养双方父母,孩子可随双姓,过年也是各回各家。“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独生子女家庭,照顾老人不再左右为难,两边父母都能就近陪伴,夫妻矛盾也减少了。”观音乡村民唐女士说。
除了挖掘本土的文化基因,桂林市各地还创排了一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节目,比如小品、戏曲等,唱给大家听,演给乡亲们看。
记者在采访山口村时,隔老远就听到一阵悠扬的戏曲曲调,凑近一看,原来是村里的文艺爱好者,正在排演一部叫《喜事新风》的彩调剧。在桂林,彩调是很受群众欢迎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仔细听,唱词中不时有“喜事新办”“白事简办”类似的词句出现,台下的村民把“演员”围成一圈,听得津津有味。
如果说文化属于“软”浸润,润物无声改变村民观念,那么制度和监督,就属于“硬篱笆”,只有扎紧这两项,陋习才不容易“卷土重来”。
走进江西坪村,始建于秦朝的灵渠穿村而过,为古村氤氲出一脉“灵气”。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条“母亲渠”,过去却常有村民,将大操大办宴席产生的垃圾、污水直排倾倒,使灵渠生态环境遭到破坏。为了守护这条“母亲渠”,2024年,村“两委”将生态保护、文明办宴等内容纳入村规民约,并成立了由12名村干部、党员、村民代表组成的“护水+移风易俗”监督队,一旦发现有垃圾堆村、铺张浪费的行为,便第一时间介入、阻止。村民共同行动,守护着这流淌了千年的一湾碧水。
漓水长流,新风拂面,当越来越多的村民摒弃大操大办、卸下“人情债”,这股植根于青山绿水间的文明力量,便不再是风过无痕的倡导,而将在多方力量的共同参与下,成长为生生不息的乡土之力。(记者毛晓雅 杨钰莹)

